Day138
牛头走了多久,我不知道。
地底下没有时间。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任何可以计量的东西。唯一能计量的,是果子的温度。
还有我自己的呼吸。
我数了自己的呼吸。一千二百次。一千二百次呼吸之后,牛头还没回来。
地底下没有时间。唯一能计量的,是果子的温度。
果子在我手心里,温度在变。
刚摘下来的时候是温的。现在是热的。不是烫,是那种你把手贴在刚烧好的窑炉外壁上的热度。不伤手,但你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在翻搅。
它在熟。阿苗飘到我身边。她的半透明身体在果子的热气里微微晃动,像水面上的倒影。
果子摘下来之后还要熟。阿苗说。就像柿子。你从树上摘下来是硬的,放几天就软了。软了才能吃。
你见过柿子?
我住过卖柿子的老头的故事。阿苗说。他每年秋天都卖柿子。他教我怎么看柿子熟没熟。看颜色,看软硬,看蒂头。颜色红了,软了,蒂头干了,就是熟了。
这个果子没有蒂头。
但它有颜色。阿苗说。你看,颜色在变。
我看了看。她说得对。果子的颜色从琥珀色变成了更深的颜色。像是琥珀里面又多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是暗红色的,像是有人在琥珀里滴了一滴血。
那是什么?
记阿苗说。北海的还在往果子里灌。果子还没吃饱。
它还要吃多少?
不知道。阿苗说。但我觉得快了。
张尔书坐在我对面。
他的身体比刚才更透明了。不是那种看不见的透明,是那种看得见但摸不着的透明。像是一块玻璃。你知道它在那儿,但你的手能直接穿过去。
你还在吗?我问他。
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很轻,但很清晰。
你看起来像一块玻璃。
我知道。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蓝色痕迹还在。但比刚才淡了一些。
你给了它多少?牛头问。
一点。我说。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够它睡的。我说。不用太多。太多它会吃撑。吃撑了会做噩梦。
牛头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你还会担心它做噩梦。他说。
会的。我说。它在我的手心里待过。它在我的手心里吃过东西。我给它吃过东西,它就会做噩梦。我做噩梦的时候,会醒。它做噩梦的时候,也会醒。醒了就会出来。出来了就会害人。所以不能让它吃太多。
你想得真远。牛头说。
近了你试试?我说。你近了一步,就等了一万年。我不想近。我想远。远到它睡死了。远到它再也不想出来。远到我们都忘了它。
那你会忘吗?
不会。我说。我会记得。记得它来过。记得它在我的手心里待过。记得我给它吃过东西。记得这些就够了。
牛头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
不想远不行。我说。你等了一万年。我不想等一万年。他说。但我还在。我记得自己。
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伞。他说。我记得你。我记得牛头。我记得阿苗。我记得那个画圈的孩子。我记得那个放风筝的小孩。我记得三百多个人的脸。
你还记得你自己吗?
张尔书想了想。
我记得我叫张尔书。他说。我记得我喜欢吃面。我记得我害怕蛇。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在挖地。我记得我递了五次伞。
你都记得?
我都记得。他说。所以我还在这儿。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正在变透明的脸。但我看到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会消失吗?我问。
不会。他说。影子没了,但人还在。人消失需要忘记自己。我不会忘记自己。
那如果你忘了呢?
如果我忘了,张尔书说,你就提醒我。
怎么提醒?
叫我的名字。他说。你叫我的名字,我就会想起来。因为你记得我。你记得我,我就不会消失。
我看着他。这个比我高半个头的男人。这个把伞递了五次的人。这个影子没了但人还在的人。
张尔书。我叫了他一声。
我记得你。
他笑了。那个笑不是月光照在水面上的笑。是太阳照在石头上的笑。很暖。很稳。
我也记得你。他说。
他伸出手。那只正在变透明的手。他把手举到面前,看了看。
你看。他说。手也快没了。
我看了看。他的手确实在变透明。从手指尖开始,慢慢往手掌蔓延。
疼吗?
不疼。他说。就是觉得轻了。以前手有重量。现在手没重量了。像是空气。
你还能握东西吗?
他试着握了握拳头。能看到手指在动,但动作很慢。像是水里的动作。
他说。但握不紧了。
那你怎么吃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啊。我怎么吃面?
我帮你吃。我说。
你帮我吃?
对。你告诉我面在哪,我帮你吃。
那不行。他说。吃面这件事,得自己来。别人帮不了。
那你怎么办?
等我想想。他说。等我想个办法。
他想了想。
算了。他说。不吃面也行。我记得面的味道就够了。
果子在继续变热。
从热变成了烫。但不是那种伤手的烫。是那种你把手贴在刚出炉的烧饼上的烫。你知道它烫,但你还想多摸一会儿。
它快熟了。阿苗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在变色。阿苗说。暗红色在扩散。从中间往外面扩散。等它扩散到整个果子,就是熟了。
我看着果子。暗红色确实从中间往外面扩散。像是一滴墨滴进了水里,慢慢散开。
熟了之后呢?
熟了就可以吃了。阿苗说。
不是真的吃。阿苗说。是打开它。看看里面是什么。
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阿苗说。但牛头说过,果子不一定是你们想要的形状。
你觉得里面会是什么?
阿苗想了想。
我觉得里面是。她说。
我们?
三百多个人。阿苗说。你喂了我们三百多个故事。我们把故事给了种子。种子把故事变成了果子。果子里面应该就是我们。
我们变成了果子?
不是我们变成了果子。阿苗说。是我们的故事变成了果子。我们还是我们。但我们的故事变成了果子。
我不太明白。但我觉得她说得对。
又过了一段时间。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两炷香。也许更久。
果子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深红。从深红变成了紫红。从紫红变成了黑色。
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黑。是那种熟透了的果子的黑。像是熟透了的桑葚。紫得发黑。黑得发亮。
熟了。阿苗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颜色到边了。阿苗说。你看,整个果子都是黑的了。到边了。
我看了看。她说得对。整个果子都变成了紫黑色。从里到外,都是紫黑色。
现在可以打开了吗?
现在可以打开了。阿苗说。
怎么打开?
用手。阿苗说。你用手掰开它。
用手掰?
阿苗说。果子是你喂大的。只有你能打开。
我看了看手里的果子。紫黑色的,温热的,几乎没重量的。
它重吗?阿苗问。
不重。
那你为什么不敢掰?
不是不敢。我说。是怕。
怕什么?
怕里面是空的。
阿苗看了我一眼。
不会是空的。她说。我住过我们的故事。我知道我们的故事在。它们不会消失。它们变成了果子。果子里面就是我们。
你确定?
我确定。阿苗说。你喂了我们。我们被你喂了。你的记忆变成了我们的养分。我们的故事变成了果子的养分。这是一个循环。不会空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伸出手。
两只手捧着果子。大拇指按在果子的顶端。食指按在果子的两侧。
我用力。
果子没动。
再用力。阿苗说。
我再用力。
果子还是没动。
你不是要掰开它。阿苗说。你是要让它自己打开。
什么意思?
你记不记得种子是怎么发芽的?阿苗问。
怎么发芽的?
是它自己要发芽的。阿苗说。你浇水,你施肥,你晒太阳。但发芽是它自己的事。你不能替它发芽。
那果子呢?
果子也一样。阿苗说。你不能替它打开。你只能等它自己打开。
等多久?
等它觉得够了。阿苗说。等它觉得里面的东西够了。等它觉得可以了。它就自己打开了。
我看着手里的果子。
然后我等。
等的时候,我看了看四周。三百多个半透明的人还围成一圈。他们不再念名字了。声根的任务完成了。他们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树苗上那个空了的位置。
地底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果子里面的流动声。
你手痒吗?阿苗飘过来问我。
不痒。
那你为什么一直搓手?
我低头看了看。确实在搓。两只手捧着果子,大拇指在果子上面来回搓。
可能是紧张。我说。
紧张什么?
紧张打开之后里面是空的。
不会空的。阿苗说。我住过我们的故事。我知道我们的故事在。
不一定是想要的形状。阿苗说。但不是空的。形状不重要。不空才重要。
等了一会儿。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半炷香。
果子动了。
不是我在动。是它自己在动。
它在我手心里,开始轻轻地颤动。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出来。
它要开了。阿苗说。
我屏住呼吸。
果子的颤动越来越大。从轻轻颤动变成了明显颤动。从明显颤动变成了剧烈颤动。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脆响。
咔嚓。
像是冰面裂开的声音。
然后我看到了一条缝。
一条从果子顶端延伸到底端的缝。
缝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它在。
它开了。阿苗说。
缝在扩大。从一条变成两条。从两条变成三条。从三条变成无数条。
果子在裂开。
不是那种的一声炸开。是那种咔咔咔的慢慢裂开。像是冬天的冰面在春天慢慢融化。
我手心里捧着的不是一颗果子了。是一堆碎片。紫黑色的碎片。每一片都透着光。
光从碎片里透出来。不是绿光。不是金光。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光。
那光是什么颜色的?
我说不上来。
如果非要我说,我会说那是所有颜色的光。红的、蓝的、黄的、绿的、紫的,所有颜色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光。
那光不刺眼。不温暖。不冰冷。
那光让我想哭。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我认出了那光。
那是三百多个人的光。
阿苗的烂布的光。画圈孩子的笑声的光。士兵的枪的光。教书先生的墨的光。厨子的灶台的光。船夫的船的光。放风筝的小孩的线的光。
所有的光混在一起,变成了我手心里的光。
这就是我们。阿苗说。她的声音很轻。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我看着那些光。
那些光在碎片里流动。像是有人在碎片里画画。画的是三百多个人的脸。三百多个人的故事。三百多个人的名字。
你要把它们放出来吗?阿苗问。
放出来?
阿苗说。把它们从碎片里放出来。让它们回去。
回哪儿去?
回它们来的地方。阿苗说。回到三百多个人的故事里。回到你的记忆里。回到地底的灵脉里。回到北海的里。
放了它们,果子就没了。
果子本来就是一段时间。阿苗说。它从种子变成树。从树变成花。从花变成果。从果变成光。这是一个过程。现在到最后一个阶段了。
最后一个阶段是什么?
是散。阿苗说。果子散了。故事回到故事里。名字回到名字里。我们回到我们里。
我看着手心里的碎片。紫黑色的,透着光的,温热的。
你确定要放?阿苗问。
确定。我说。
那你怎么放?
我想了想。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嘴凑到碎片前。
然后我吹了一口气。
就像阿苗当年吹气救活枯树一样。
就像三百多人当年吹气盖住旧鳞一样。
就像所有故事里那些的瞬间一样。
我吹了一口气。
碎片动了。
从碎片里,光飞了出来。
一道光。两道光。三道光。无数道光。
光在我手心里飞。然后飞到空中。然后飞到纸层上方。然后飞到地底的每一个角落。
我看到一道光飞到了阿苗身边。那道光在她身边转了一圈,然后钻进了她的身体里。阿苗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那是我的故事。她说。它回来了。
又一道光飞到了画圈孩子身边。那道光在他身边转了一圈,然后钻进了他的身体里。他举起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然后他也笑了。
一道光飞到了士兵身边。那道光在他身边转了一圈,然后钻进了他的身体里。他站直了身体。像是重新扛起了枪。
一道光。两道光。无数道光。
它们飞回来了。回到了三百多个人的身体里。回到了他们的故事里。回到了他们被记住的地方。
三百多个半透明的人开始发光。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那种柔和的、温暖的光。像是每个人身上都点了一盏灯。
这就是我们。阿苗说。她的声音很轻。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三百多个人的光。
三百多个人的故事。
三百多个人的名字。
它们飞走了。
回到了它们来的地方。
手心里空了。
碎片没了。光没了。果子没了。
但我的手心还是温的。
它们走了。阿苗说。
你难过吗?
不难过。我说。因为它们回去了。回到了该回的地方。
那你觉得值吗?
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了。我说。我看到了三百多个人的光。我看到了它们从果子里飞出来。我看到了它们回到该回的地方。这就够了。
阿苗笑了。
你和我认识的阿苗一样。她说。她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要。只要看到。
你呢?我问她。你要什么?
阿苗想了想。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在。
我在。
阿苗说。你在就好。
张尔书还坐在对面。
他的身体比刚才更透明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你看到了吗?我问他。
看到了。他说。
好看吗?
好看。他说。比伞好看。
我笑了。
你还有什么记得的?
我记得面。他说。记得蛇。记得你。记得伞。记得光。
够了吗?
够了。
我点了点头。
然后我转身,往通道的方向走去。
牛头跟在后面。
三百多个半透明的人跟在后面。
张尔书跟在最后面。他的身体几乎完全透明了。但他还在走。还在跟着我们。
我们往通道走去。
去喂那个困在通道里的。
去让它睡得更沉。
去让它做更好的梦。
去做一个没有噩梦的梦。他说。记得这些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
身体还在。但更透明了。
张尔书?
你还在吗?
他说。我说了,我在。
牛头回来了。
他是跑着回来的。斧头扛在肩上,旧疤在脸上一明一灭。
我回来了。他说。
通道怎么样?
堵不住。牛头说。北海的还在往外渗。但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意愿牛头说。它没走远。
没走远?
它还在通道里。牛头说。它在通道里游。像是找不到出口。
对。游。牛头说。像是水里的鱼。但比鱼焦躁。它撞墙。撞了好几次。我听到了。
撞墙?
通道有墙。牛头说。北海之心走了,但通道还在。通道的墙是做的。它撞在墙上,像是在撞棉花。不疼,但出不去。
那它会怎样?
它会累。牛头说。累了就会停。停了就会睡。
它找不到出口?
牛头说。通道连着北海,但北海之心走了。北海没有心了。它进去了,但出不来。它被困在通道里了。
那它会怎样?
它会饿死。牛头说。或者饿疯。
饿死?
意愿记来维持。牛头说。通道里有。但在往外流。流到地面上。流到外面。它在通道里吃不到。它会饿。
那它会死?
不会死。牛头说。意愿不会死。它会变弱。弱到一定程度,就会再次沉睡。然后等下一次机会。
下一次机会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牛头说。可能是一万年后。可能是十万年后。可能永远不会。
我沉默了。
你同情它?牛头问。
不同情。我说。但它也不是坏东西。它只是想出去。
想出去就是坏东西。牛头说。它出去了,就会害人。它在你脸上留过疤。你知道那有多疼。
我知道。
那你就不该同情它。
我不是同情。我说。我只是觉得,它也不想待在通道里。
牛头看了我一会儿。
你说得对。他说。它不想待在通道里。但它也没办法。它出不去。
那我们能帮它吗?
帮它?牛头愣了一下。怎么帮?
让它不饿。我说。给它一点。
记牛头皱眉。你疯了?你给它,它就会变强。变强了就会突破通道。突破了就会出来。出来了就会害人。
不会。我说。我们给它,不是让它变强。是让它满足。满足了的会沉睡。沉睡了就安全了。
牛头看着我。
你确定?
不确定。我说。但我想试试。
牛头沉默了很久。
好吧。他最后说。你试试。但你要小心。
我会的。
你拿什么给它?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蓝色痕迹还在。那些纹路在果子消失之后变得更清晰了。
用这个。我说。我手上有三百多个人的名字。我给他们。
你确定?牛头问。你把名字给了它,你就没有了。你手背上的蓝色痕迹会消失。那些纹路会消失。那些你辛辛苦苦记下来的名字,都会消失。
我知道。
那你还给?
因为我记得他们。我说。名字没了,但我还记得。我记得就够了。
牛头看着我。
然后他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你记得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