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138
我们等了很久。
树苗在长。
真的在长。
我看着它从一人高变成两人高。从两人高变成三人高。枝条变粗了。叶子变多了。金色变得更亮了。
它长得真快。我说。
牛头说。它在补。
补什么?
记牛头说。它吃够了。现在要长出来。长成它该长成的样子。
我点了点头。
它该长成什么样?
不知道。牛头说。但不会是树苗。树苗只是开始。
那是什么?
等它长出来就知道了。
我看了看树苗。又看了看牛头。
你以前见过吗?
没有。牛头说。北海也没有。北海只有,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它会?
因为它在长。牛头说。你在看着。
我说不出话了。
这逻辑简直跟我的差不多。我说你给我长它就长了。牛头说它在长所以它会。我们俩说的是一回事。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张尔书坐在树苗旁边。
他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树苗。
他的身体几乎完全透明。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很久的玻璃。阳光照在他身上,光直接穿过去了。
但他还在。
我能看到他的轮廓。能看到他坐在那里。能看到他偶尔眨一下眼睛。
张尔书。我走过去。
他转过头看我。
温良。
你怎么样?
还好。他说。就是有点轻。
他说。像要飘起来。但是还记得自己坐在哪里。就不会飘。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
我看了看他的手。
透明的。我能看到他的手背后的地面。
但他的手指在动。在摸地面。在感受地面的质感。
你在摸什么?
泥土。他说。凉的。湿的。有味道。
什么味道?
土的味道。他说。我以前不喜欢土的味道。觉得脏。现在觉得真好闻。
你现在什么都觉得好。
因为快没了。他说。快没了才知道什么是好的。
我看了看他。
他说的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我知道他不是。他在害怕。他只是在假装不怕。
你在干嘛?
看它长。他说。它长得真好看。
温良。
你觉得它会变成什么?
我想了想。牛头说不会是树苗。
那是什么?
等它长出来就知道了。
张尔书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等它长出来就知道了。
他又转头看树苗。
我看着他的侧脸。透明的。几乎看不到。但他的眼睛是实的。那双眼睛看着树苗的时候,是认真的。
张尔书。
你不能飘走。
我知道。
你答应过我的。
我记得。他说。我答应过的事我都记得。
那你就不许飘。
他说。我不飘。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然后他笑了。
温良,你这个命令跟你对树苗说的一样。
什么意思?
你对树苗说你给我长他说。然后它就长了。你现在对我说你不许飘。那我也得听话。
你本来就该听话。
他说。我听话。我不飘。我比那棵树还听话。
这有什么好比的。
他说。它听了你的话就长了。我听了你的话就不飘。咱俩都比你靠谱。
我想说点什么。但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家伙都快变成光了,嘴巴还是这么欠。
又过了一段时间。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
树苗又长高了。
从三人高变成四人高。从四人高变成五人高。
然后它开始长叶子。
不是普通的叶子。
金色的叶子。每一片都在发光。每一片都在轻轻颤抖。像在呼吸。
长叶子了!有人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三百多人围过来。围着树苗。看着那些金色的叶子。
有几个人的眼睛红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好看。
金色的叶子。在发着光。在轻轻颤抖。像三百多只手在拍掌。
好漂亮。有人说。
另一个人说。比地面上的树好看。
地面上的树不发光。
地面上的树不朝你伸手。
这倒是。
叶子在长。一片两片三片。十片二十片三十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整棵树都在变。
金色的光从树干流向枝条。从枝条流向叶子。从叶子流向空气中。
空气里都是金色的粒子。
像金粉。像萤火虫。像星星掉下来了。
有人在伸手接那些粒子。
好暖和。有人说。
另一个人说。像晒太阳。
地底有太阳吗?
现在有了。
所有人都笑了。
金色的粒子落在他们身上。有些被吸收了。有些飘走了。
树苗的光在变强。从柔和变成明亮。从明亮变成刺眼。
然后。
然后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有一片叶子。
金色的。发光的。
它动了。
它不是被风吹动的。它是自己动的。它从枝条上探出来。朝一个方向伸过去。
那个方向。
是张尔书。
尔书!有人喊。
张尔书抬起头。
那片叶子朝他伸着。像一只手。像一只想碰到他的手。
张尔书站了起来。
他慢慢地走向树苗。走向那片叶子。
所有人都看着。
三百多双眼睛。
他走到叶子面前。叶子就在他面前。发着金色的光。轻轻地颤抖着。
他伸出手。
碰到叶子的那一刻。
他变了。
他的身体不透明了。
一瞬间。就一瞬间。他的身体从透明变成了实体的。皮肤。衣服。手。全都回来了。
张尔书!我冲过去。
他说。我能,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是实的。他能看见自己的手指。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
我回来了?他说。
然后。
一秒钟。
两秒钟。
效果开始消退。从手指开始。手指变透明。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身体。
像潮水退去一样。
他又能看到自己的手穿过去了。
透明了。
我抓住他的手。抓不到。我的手穿过去了。
温良。他看着我。笑了。
你没事?
没事。他说。就是,他看了看那片叶子。叶子还在朝他伸着。它想帮我。
但它帮不了。
我站在那里。
看着张尔书。
他透明的。
我刚才差点以为他回来了。
差点以为他能摸到我的手了。
差点以为他能感觉到我了。
但只是一瞬间。
一瞬间就够了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如果只有一瞬间。
那我愿意等一千个一瞬间。
等一万个。
等一辈子。
我握了握拳头。
抓不到他。
但我握了。
握拳也是在。
握拳也是。
我记着你的温度。记着你的声音。记着你说的每一句话。
这些不用手抓。
这些用手抓不到。
但这些比什么都实。
比什么都重。
不是帮不了。他说。是不够。它还不够强。等它再长大一点。再强一点。也许就能。
就能什么?
能让我留下来。他说。真正地留下来。
我看着他。
他看着叶子。
叶子看着他。
牛头走过来了。
看到了?
看到了。
那片叶子是什么?
记牛头说。树苗在用它的东西去碰它的人。
它记得张尔书?
张尔书给它讲过故事。牛头说。记住了故事,就住了讲故事的人。
那为什么碰一下就没了?
因为树苗还不够强。牛头说。它的根还没扎够深。它的枝还没展够开。它的还不够多。
那要多久?
不知道。牛头说。但它会长。
它会一直长?
牛头说。只要有人。只要有人。它就会长。
那我们等着?
等着。牛头说。但我们不是白等。
什么意思?
牛头看了看三百多人。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光。他说。被记住的光。这些光可以给它。
怎么给?
继续念。牛头说。念它的名字。念。念得越多。它长得越快。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牛头说。有时候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最好的办法。念一个名字而已。谁不会念?总不会念成吧。
我想想也是。
那就念。我说。
我走回去。
大家听着。
三百多人看过来。
树苗需要我们的。我说。它需要我们念它的名字。念。念得越多它长得越快。它越强大。
它能帮张尔书?有人问。
我看了看张尔书。他站在树苗旁边。透明的。但他在笑。
我说。等它够强了就能。
那还等什么!
三百多人一起喊。
在!在!在!
声音在地底回荡。
树苗的光更亮了。
叶子更多了。
树干在变粗。
从胳膊粗变成碗口粗。从碗口粗变成水桶粗。
树皮上的纹路在变。从光滑变成粗糙。从粗糙变成有纹理。有年轮。
它在看我们。有人说。
什么?
它在看我们。那个人说。你感觉到了吗?它在用它的看我们。
我看了看树苗。
我确实感觉到了。
有一种目光。
不是眼睛的目光。是的目光。
它在看着我们每一个人。
它在住我们每一个人。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
牛头。
通道里的那个东西。。它喂够了吗?
够了。牛头说。你喂了三百多个名字。它撑了一千年都不会饿。
那它会醒吗?
牛头说。一千年后。或者更久。但终归会醒。
醒了怎么办?
醒了就看情况。牛头说。如果那时候够强了。它醒了也没事。如果不够强。那就再喂。
可是我已经没有蓝色痕迹了。
你有别的。牛头说。记。你的不用在手上。在脑子里。在嘴里。在心里。
那够用吗?
牛头说。只要你在。就够。
我想了想。
我说。那就到时候再说。
牛头说。到时候再说。不急。
是不急。我说。反正我们有一千年。
也许更久。
也许更久。
我们俩都笑了。
一千年。听起来很久。
但跟树苗比起来。
一千年不过是一片叶子落下的时间。
又有人走过来了。
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他的脸也变透明了。但不严重。
温良。
我想问一下。
我变透明了。是不是意味着我快没了?
不是。我说。透明不是没。只是看不见。你还在。
真的吗?
真的。我说。你摸着地面。你感觉得到凉吗?
他蹲下来摸了摸地面。
那就还在。我说。凉了就是在。热了也是在。疼了也是在。什么感觉都没有才不是。
他想了想。
我有感觉。他说。我手疼。刚才碰叶子的时候烫到了。
那就对了。我说。疼就是在。你不用怕。
他点了点头。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温良。
谢谢你。
不客气。
他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
透明的。但在走。
在走就是在。
这就够了。
又有几片叶子动了。朝不同的人伸过去。
有人的叶子碰到他们的时候,他们的身体也变实了。一瞬间。然后消退。
但没有人在意。
有个人的叶子碰到他的时候,他变实了。只有一瞬间。
但在那一瞬间,他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又能感觉到自己的脸了。
我能感觉到。他说。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
旁边的老婆婆拍着他的肩膀。
慢慢来。她说。它会越来越久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在长。她说。你看着它长。它也看着你长。它会长到能把你留住的那一天。
那人擦了擦眼睛。
他说。我等。
老婆婆笑了。
好孩子。她说。就这样等。等到它够强了。你就回来了。
要是它不够强呢?
那就继续等。她说。等得起。
你怎么知道你等得起?
因为我在念。她说。念了就在。在就能等。
那人点了点头。又开始念了。
在。在。在。
念得很认真。
比刚才还认真。
我在旁边听着。
觉得这老婆婆说得真好。
比我这个年轻人说得都好。
念了就在。在就能等。
这话我能记一辈子。
因为他们知道。
只要继续念。只要继续。
那些叶子就会越来越强。
那些触碰就会越来越久。
那些透明的人就会越来越实。
牛头站在旁边。
看着这一切。
你说,我走过去。北海那套记→收→吃→忘的循环。和我们的记→喂→睡→安的循环。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牛头想了想。
北海的是别人的。他说。它收别人的。吃别人的。忘别人的。从头到尾都是别人的。它自己不。它只。
那我们呢?
我们自己。牛头说。我们自己选择记什么。自己选择忘什么。自己选择喂什么。自己选择让什么沉睡。这是。这是。
所以北海不是的?
北海是的。牛头说。装满了别人的。但自己不。就像一个仓库。装满了粮食。但仓库自己不吃饭。
我想了想。
所以树苗不一样?
树苗自己。牛头说。它自己长。自己记。自己选择把叶子伸给谁。这是活的。不是仓库。
那你呢?
牛头看了看自己。我以前是仓库的看门人。后来我把钥匙扔了。现在我是树苗的看门人。
这不一样吗?
不一样。牛头说。仓库的看门人不能走。树苗的看门人可以随时走。但我选择留下来。
为什么?
因为它值得看。牛头说。值得看的东西不多。能看一次就赚一次。
我笑了。
你这个人真奇怪。
我不是人。牛头说。我是一头牛。
你这个牛真奇怪。
牛头说。我一直这么说自己。
我走回去。
张尔书还坐在树苗旁边。
他更透明了。
但他在笑。
你笑什么?
笑你。他说。你跟牛头聊天。聊了半天。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是看门人。
什么门?
树苗的门。
那他能看多久?
他说他选择留下来。
张尔书想了想。
那我也选择留下来。
你选择有什么用。你都快飘了。
飘了也留下来。他说。飘着也是。
你这是什么歪理。
不是歪理。他说。是你教我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一直在教。他说。你给我长。你说你不许飘。你说什么什么就照做。你就是这样的。你让所有事情都。
我看了看他。
他快变成光了。但他说出来的话比谁都实。
张尔书。
你少说点话。省点力气。
不省。他说。我要说话。说到最后。说到飘了也要说。
为什么?
因为说话就是。他说。说了就在。不说就不在了。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我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
说话就是在。不说就不在了。
那我得让他一直说下去。
张尔书。
你继续说。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我说。说什么都行。你说什么我都听。
他想了想。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
从前有一棵树。他说。它长在地底。没有阳光。没有雨水。但它还是长了。因为有人告诉它你给我长
这个故事你讲过了。
那我换一个。他说。从前有一头牛。它本来是看门人。后来它把钥匙扔了。变成了看树人。
你也讲过了。
那我讲个新的。他说。从前有一个人。他叫温良。他不会说话。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管用。他说你给我长,树就长了。他说你不许飘,人就不飘了。
这个故事是编的。
不是编的。他说。是真的。你就是这样的人。
我看着他。
他透明的脸上带着笑。
他的眼睛是实的。
那双眼睛。
我忽然觉得。
也许他说得对。
也许我就是这样的人。
也许这就是的意思。
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是让别人的。
树苗听了我的话就长了。张尔书听了我的话就不飘了。三百多人听了我的话就在念了。
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说了。
但说了就够了。
温良。张尔书说。
你哭了。
没有。
他说。你的眼睛红了。
是风吹的。
地底没有风。
那是你的叶子吹的。
他笑了。
他说。我的叶子吹的。
树苗的叶子在动。
金色的光在闪。
也许真的是叶子吹的。
然后他又笑了。
温良。
你说得对。我不飘。
我说的当然对。
但你说的最对的一句是,他说。在。就一个字。够了。
我没说话。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牛头走过来。
站在我们旁边。
看着树苗。
它在加速。他说。
什么?
它在加速长。牛头说。你们的够多。三百多个人的比一个人强太多了。
那它会长成什么样?
不知道。牛头说。但不会是树苗。也不会是树。
那是什么?
你们见过的。牛头说。在你们的里。在你们的故事里。有一种东西。比树大。比树亮。比树久。
什么东西?
神树。牛头说。但它不是神。它是。是所有长在一起的样子。
我想了想。
那得长多久?
不知道。牛头说。但你们有。有就有时间。
三百多人的声音还在回荡。
在。在。在。
金色的光在闪。
叶子在动。
树苗在长。
张尔书在旁边。
我坐下来了。
坐在地上。
坐在张尔书旁边。
坐在树苗旁边。
坐在三百多人中间。
我闭上眼。
我感觉到金色的光在照着我。
我感觉到的声音在围着我。
我感觉到张尔书在旁边。
我感觉到牛头在看着。
我感觉到树苗在长。
我感觉到一切。
我睁开眼。
看到金色的光。
看到树叶在动。
看到三百多人在念。
看到张尔书在旁边。
看到牛头在看着。
看到一切都在。
都在就好。
我看了看周围。
金色的光。
发着光的树。
透明的脸。
念着的声音。
一切都在。
地底也有天。
金色的天。
比外面好看。
我忽然觉得。
这地方挺好。
虽然凉了点。暗了点。挤了点。
但都在。
都在就好。
这就够了。
牛头还站在旁边。
看着树苗。
看着我们。
他的表情没有变。
但我总觉得他笑了。
也许是错觉。
也许不是。
反正牛头不会承认。
他承认了也不好看。
因为他的笑跟他的人一样。丑。但实在。
跟这棵树一样。
跟这个地方一样。
跟我们一样。
丑但实在。
张尔书在旁边。
透明的。
但他也在笑。
他笑的时候比谁都好看。
因为他的笑是实的。
这就够了。
我在。
张尔书在。
三百多人在。
牛头在。
树苗在。
在。
一切都在。
地底的天。金色的。比外面的好看。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们都笑了。
一切安好。
好。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