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138
我们往回走。
通道里的光越来越暗。从微弱的光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光。
通道的光在变暗。我说。
牛头说。记在流走。流走了,光就暗了。
那通道会不会塌?
不会。牛头说。通道是做的。只要还有一点,通道就不会塌。
那如果流完了呢?
那就塌了。牛头说。但现在还不会。北海的还有很多。流不完。
我想了想。
那外面的世界会怎样?
外面的世界?牛头问。
我说。记流出去了,外面的世界会怎样?
外面的世界会记住更多。牛头说。记住更多人。记住更多事。记住更多故事。
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牛头说。也是坏事。记住多了,就会被北海发现。被发现多了,就会被收。被收多了,十八层就会满。满了,北海就会收割。
收割是什么意思?
收割就是把十八层里的人都吃掉。牛头说。北海饿了。饿了就吃。吃了就饱。饱了就睡。睡了就忘。忘了就再记。记了就再收。收了就再吃。
这不是循环吗?
是循环。牛头说。地府的一切都是循环。循环到永远。永远到没有尽头。
我沉默了。
那我们是在做什么?
我们?牛头说。我们是在打破循环。
打破循环?
牛头说。北海的循环是:记→收→吃→忘→记。我们的循环是:记→喂→睡→安→记。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目的。牛头说。北海的目的是吃。我们的目的是安。吃是为了自己。安是为了大家。
我想了想。
你说得对。我说。安比吃好。
当然。牛头说。吃多了会撑。安多了会舒服。谁不想舒服?
我笑了。
牛头也笑了。
我们继续走。
张尔书走在最后面。他的身体几乎完全透明了。但我还能看到他的轮廓。还能看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你还好吗?我回头问他。
还好。他说。声音很轻。就是觉得更轻了。
你还能走吗?
他说。但我走得很慢。
我扶你。
不用。他说。我自己能走。
他迈步。
很慢。很慢。但确实在走。
我看着他。
这个比我高半个头的男人。这个把伞递了五次的人。这个影子没了、手没了、身体快没了但人还在的人。
张尔书。
我记得你。
我一直记得你。
我会一直记得你。
他转过头看我。那双亮亮的眼睛。
我知道。他说。因为你叫过我的名字。你叫了,我就在。
我笑了。
走吧。我说。我们回去。
走了很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两炷香。也许更久。
通道越来越窄。从能并排走三十个人变成了能并排走十个人。从十个人变成了五个人。从五个人变成了三个人。
通道在变窄。我说。
牛头说。离树苗越近,通道越窄。因为树苗的根在吸收。根吸收了,通道就窄了。
那树苗现在怎样了?
不知道。牛头说。我们走的时候,它还在。但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它怎么会不在?
树苗需要来活。牛头说。记流完了,树苗就会枯。枯了就会死。死了就会没。
记流完了吗?
没有。牛头说。但树苗可能吃够了。吃够了就不需要了。不需要了就可能走了。
走了?去哪?
不知道。牛头说。树苗有自己的想法。它想去哪就去哪。我们管不了。
我沉默了。
那我们希望它在吗?
希望。牛头说。它在,就说明还在。在,就说明我们做的事还有意义。
如果它不在呢?
那就说明我们白干了。牛头说。白干了就白干了。至少我们试过。
我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我说。试过就够了。
牛头说。试过就够了。没试过才遗憾。试过了,就算失败了,也不遗憾。
那我们试过了吗?
试过了。牛头说。我们喂了。我们让树苗长大了。我们做了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看它自己了。
它自己会怎样?
不知道。牛头说。但应该不会太差。我们做了这么多,它应该不会太差。
为什么?
记是公平的。牛头说。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喂了它,它就长大了。你让它长大了,它就会报答你。
怎么报答?
变成它该变成的样子。牛头说。它该变成什么样,就会变成什么样。变成之后,就会保护我们。
保护我们?
牛头说。树苗长成大树之后,就会保护地底。保护地底的人。保护所有的人。
那就好。我说。有保护就安全了。
牛头说。安全了就够了。
通道的尽头出现了。
一个光点。
很微弱的光点。但在黑暗里,很亮。
到了。牛头说。
我们加快脚步。
光点越来越大。从一个小点变成了一个圆。从一个圆变成了一个洞。
我们从洞里走出去。
然后我看到了树苗。
它还在。
但变了。
以前它是绿色的。现在它是金色的。金色的树干。金色的枝条。金色的叶子。
整棵树苗都在发光。
它怎么了?我问。
它成熟了。牛头说。果子没了,但树苗还在。它吸收了果子的。吸收了通道的。吸收了北海的。它吃够了。吃够了就成熟了。
成熟了会怎样?
会变成树。牛头说。从树苗变成大树。从大树变成神树。从神树变成……
变成什么?
不知道。牛头说。没人见过。
我看着那棵金色的树苗。它在发光。那种柔和的、温暖的光。像是有人在树里点了一盏灯。
好漂亮。我说。
牛头说。是漂亮。
三百多个半透明的人围在树苗周围。
他们身上的光在闪烁。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呼吸。
他们在干什么?我问阿苗。
在念名字。阿苗说。
念什么名字?
念树苗的名字。阿苗说。树苗叫。他们在念。
在有什么用?
有用。阿苗说。在,就是在回应。回应了,就会更强。更强了,就会长得更快。
那他们要念多久?
一直念。阿苗说。念到树苗长大。念到树苗变成大树。念到大树变成神树。
那要念多久?
不知道。阿苗说。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一百年。
那么久?
地府的时间不一样。阿苗说。地府的一天,外面的一年。地府的一年,外面的一百年。所以念一百年,外面已经过了十万年了。
我想了想。
那外面还有人记得我们吗?
阿苗说。只要光还在,就有人记得。
光会灭吗?
不会。阿苗说。光不会灭。只要还有人,光就不会灭。
我点了点头。他们身上的光更亮了。从柔和的光变成了明亮的光。从明亮的光变成了耀眼的光。
他们怎么了?我问阿苗。
他们在回应。阿苗说。树苗的光在叫他们。他们在回应。
回应什么?
记阿苗说。树苗里有。他们身上也有。在叫。所以他们在回应。
我看着那些光。
三百多个光点。三百多个故事。三百多个名字。
他们围成一圈。手掌朝下。嘴里念着名字。
但这次不是念自己的名字。
是念树苗的名字。
树苗有名字?我问。
阿苗说。每个生命都有名字。树苗也有。
它叫什么?
在阿苗说。因为它是的象征。它在了,我们就在了。我们不在了,它就不在了。
我想了想。
那它想让我们做什么?
想让我们记住。阿苗说。记住我们是谁。记住我们从哪来。记住我们要去哪。
我们记得啊。
记得不够。阿苗说。要一直记得。永远记得。记得到不需要名字。记得到不需要痕迹。记得到只需要。
我沉默了。
那我们现在吗?
阿苗说。我们都在。
张尔书走到树苗面前。
他伸出手。那只几乎完全透明的手。
他碰了碰树苗。
树苗的光更亮了。
它认识我。张尔书说。
它认识你?
认识。他说。我给它讲过故事。它记得我。
你给它讲过什么故事?
讲过伞的故事。他说。讲过你的故事。讲过牛头的故事。讲过三百多个人的故事。
它都记得?
都记得。他说。树苗是做的。它记得所有被记住的事。
我点了点头。
那你呢?我问。你还记得吗?
记得。他说。我记得伞。记得你。记得牛头。记得阿苗。记得画圈的孩子。记得放风筝的小孩。记得三百多个人的脸。
你都记得?
都记得。他说。所以我还在这儿。
他笑了。
那个笑不是月光照在水面上的笑。是太阳照在石头上的笑。很暖。很稳。
我也记得你。我说。
你记得我什么?
我记得你递伞。我说。你递了五次伞。第一次,我没接。第二次,我接了。第三次,我问你为什么老递伞。第四次,你说眼睛别灭了。第五次,你没说话,只是把伞放在我旁边。
你都记得?
都记得。我说。每一次都记得。
那你记得我为什么递伞吗?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灭了。他说。你的眼睛太亮了。亮得我怕你灭了。所以我递伞。伞可以遮光。遮了光,你的眼睛就不会灭了。
我想了想。
你说得对。我说。我的眼睛确实太亮了。亮得有时候我自己都怕。
那你怕吗?
现在不怕了。我说。因为有你在。有你在,我就不会灭。
他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有我在,你就不会灭。
我们又看了一会儿树苗。
你说,他轻声问,我们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光?
不知道。我说。但应该不会。我们是人。人不会变成光。
那阿苗呢?
阿苗已经是光了。我说。她身上有光。她一直在发光。
那她还会变成别的东西吗?
不知道。我说。可能会变成风。可能会变成雨。可能会变成本身。
记本身?
我说。记之后,她就无处不在。无处不在之后,她就永远不会消失。
那好吗?
我说。永远不消失才好。
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因为你叫过我的名字。你叫了,我就在。
我们站在树苗周围。
牛头。我。张尔书。阿苗。三百多个半透明的人。
我们都在。
树苗在发光。金色的光。柔和的光。温暖的光。
我们接下来做什么?我问牛头。
牛头说。
等什么?
等它长大。牛头说。树苗会长大。从树苗变成大树。从大树变成神树。等它长大了,我们就知道该做什么了。
要等多久?
不知道。牛头说。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一百年。
那么久?
地府的时间不一样。牛头说。地府的一天,外面的一年。地府的一年,外面的一百年。地府的一百年,外面的……
行了。我说。我知道了。地府的时间很乱。
不是乱。牛头说。是循环。循环到不需要时间。
我想了想。
那我们在循环里吗?
牛头说。我们都在循环里。但我们可以选择怎么循环。
怎么选择?
选择记住。牛头说。选择记住,就是选择打破北海的循环。北海的循环是忘记。我们的循环是记住。记住就够了。
我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我说。记住就够了。
我们坐下来。
地底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流动的声音。
你听。牛头说。
听什么?
记他说。记在流动。流动的声音很好听。
我仔细听了听。
确实有声音。很轻的声音。像是风在吹。又像是水在流。
好听吗?牛头问。
好听。我说。像音乐。
是音乐。牛头说。记的流动就是音乐。音乐就是的流动。
那我们能一直听吗?
牛头说。只要你,就能听。
那我不了呢?
在了,就听不到了。牛头说。但你会一直在。
为什么?
因为你记得。牛头说。记得就会。就能听。听就能活。活就能记住更多。记住更多就会更。
这不是循环吗?
是循环。牛头说。但是好的循环。好的循环会让我们越来越好。
越来越好吗?
牛头说。越来越。越来越记得。越来越活着。
我想了想。
你说得对。我说。好的循环才好。
当然。牛头说。坏的循环会让人消失。好的循环会让人永恒。
那我们选好的。
选好的。牛头说。永远选好的。
围在树苗周围。
牛头坐下来。斧头横在膝盖上。旧疤在脸上一明一灭。
我坐下来。手背上没有蓝色痕迹了。但记忆还在。
张尔书坐下来。身体几乎完全透明了。但人还在。
阿苗飘在空中。半透明的脸上带着笑。
三百多个半透明的人围成一圈。身上的光在闪烁。
树苗在中间。金色的光在流动。
我们都在。
都在。
这就够了。
你说,我又问牛头,我们会不会变成光?
变成光?牛头愣了一下。
对啊。我说。他们身上有光。我们身上会不会也有光?
你身上有光。牛头说。
我有?
牛头说。你记得三百多个人。你喂了。你让树苗长大了。你做这些事的时候,身上就有光。
那我怎么看不到?
因为你离自己太近了。牛头说。离自己太近,就看不到自己的光。只能看到别人的光。
那你呢?你有光吗?
牛头说。我也有。
你的光是什么颜色的?
我的光是灰色的。牛头说。因为我是书记官。书记官的光都是灰色的。
灰色的好看吗?
好看。牛头说。灰色是所有颜色的混合。混合在一起,就变成了灰色。灰色包含了所有颜色。
那我的光是什么颜色的?
你的?牛头想了想。你的应该是彩色的。因为你记得三百多个人。每个人的光都不一样。你记得他们,他们的光就到你身上了。所以你的光是彩色的。
彩色的好看吗?
好看。牛头说。彩色是最美的光。
我笑了。
那就好。我说。彩色的才好。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
树苗的光在流动。
三百多人的光在闪烁。
我们的光在呼吸。
一切都在。
这就够了。
你说,我轻声问牛头,它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牛头说。但应该很漂亮。
比现在更漂亮?
比现在更亮。牛头说。现在它是金色的。以后可能是银色的。可能是彩色的。可能是……
可能是什么?
可能是的颜色。牛头说。记是什么颜色,它就是什么颜色。
记是什么颜色?
记没有颜色。牛头说。记是透明的。但透明的东西在阳光下会发光。所以我们能看到它。
我想了想。
记在阳光下会发光?
牛头说。阳光是的催化剂。有阳光,就活跃。没有阳光,就沉睡。
那地底有阳光吗?
没有。牛头说。但地底有。自己会发光。不需要阳光。
那树苗呢?
树苗需要。牛头说。记够了,树苗就会长大。长大了就会发光。发光是因为它在吸收。吸收了,它就会变。
变成什么?
变成它该变成的样子。牛头说。每棵树苗都有自己的样子。它该变成什么样,就会变成什么样。我们管不了。
我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我说。管不了就不管。让它自己长。
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牛头问。
因为我累了。我说。累了就不想管了。累了就想坐着。坐着就听话了。
你以前不听话吗?
以前不听话。我说。以前总想管这管那。总想控制一切。现在不想了。现在就想坐着。坐着看它长。
这是好事。牛头说。
什么好事?
学会放手。牛头说。放手是成长的标志。你终于长大了。
我长大了?
长大了。牛头说。以前你是小孩。现在你是大人。
那我以前是什么?
以前你是愣头青。牛头说。愣头青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想管。什么都想控制。什么都想抓住。
那我现在呢?
现在你懂了。牛头说。懂了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什么该抓,什么该放。什么该记,什么该忘。
我懂了?
懂了。牛头说。所以你长大了。
我想了想。
你说得对。我说。我确实长大了。
那你高兴吗?
高兴。我说。长大是好事。
那就好。牛头说。长大了就不会再犯以前的错了。
我以前犯过什么错?
很多。牛头说。但都过去了。过去了就不提了。
那提什么?
提现在。牛头说。提现在该做的事。
现在该做什么?
坐着。牛头说。坐着等。等它长大。等它发光。等它变成它该变成的样子。
就这样?
就这样。牛头说。有时候,最难的的事就是坐着。就是等。就是什么都不做。
那为什么最难?
因为人总是想做点什么。牛头说。人总是觉得不做点什么就是在浪费时间。但其实,有时候坐着就是最好的事。
我想了想。
你说得对。我说。坐着就是最好的事。
牛头说。让它自己长。我们看着就行。
我们看着。
看着金色的树苗。
看着发光的人群。
看着彼此。
看着。
树苗的光在流动。
三百多人的光在闪烁。
我们的光在呼吸。
一切都在。
过了很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两炷香。也许更久。
树苗的光越来越亮。从柔和的光变成了明亮的光。从明亮的光变成了耀眼的光。
它在长大。牛头说。
它在长大?
牛头说。它在长大。从树苗变成了小树。
我看了看。
确实。树苗变高了。变粗了。枝条更多了。叶子更密了。
它长得真快。我说。
牛头说。它吃够了。吃够了就长得快。
那它还会继续长吗?
牛头说。它会长成大树。长成神树。长成它该长成的样子。
那要多久?
不知道。牛头说。但不会太久。它已经成熟了。成熟了就会很快。
我点了点头。
那就好。我说。快一点才好。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到它长大的样子。我说。我想看看它变成大树是什么样。变成神树是什么样。变成它该变成的样子是什么样。
你会看到的。牛头说。你会看到一切。
为什么?
因为你。牛头说。在就能看到。看到了就会记得。记得了就会永远。
我想了想。
你说得对。我说。在就能看到。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