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136
第二天醒来,我花了五秒钟想自己是谁。
不是失忆那种突然什么都忘了的慌。是一种很慢的模糊。像一张照片泡在水里太久,轮廓还在,但脸已经看不清了。
我记得我叫温良。
我记得我在拣票。
我记得壶里有三百多人。
但我记不清阿苗的脸了。
我记得她留了半块砖、一枚铜钱、几颗石子。我记得她很重要。但我想不起来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我闭上眼使劲想。
想不起来。
像有人在我脑子里用橡皮擦,擦掉了最关键的那一笔。
我试着回忆更多。阿苗第一次跟我说话是什么时候。她喜欢吃什么。她笑的时候眼睛是什么形状。
全没了。
像橡皮擦把铅笔字擦干净了,连印子都没留。
只剩下半块砖、一枚铜钱、几颗石子。
这些是她的全部了。
也是她留给我的全部了。
我从地上坐起来。端口房间里很冷。不是天气冷。是我自己冷。
体温不知道多少了。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是凉的。脸颊也是凉的。像摸一块放了一夜的石头。
我看了看手掌。
掌心的纹路比昨天浅了。
昨晚还在。现在淡了。像写在沙滩上的字被潮水冲过一遍,笔画还在,但浅了。
我又看了看另一只手。
的陶片还在手心里攥着。没长进来。但温热的。还温热的。
像一颗小小的暖石头。
我把陶片放进口袋。和昨天拣的那些票放在一起。
烂布也在。
兜里鼓鼓囊囊的。
六张票。
加上一堆记不住的碎碎念。
壶在怀里。
很安静。
昨天拣了木梭之后它响了一声。很响。像有人醒了。
现在又不响了。
我把它拿出来,贴在耳朵上。
什么都没有。
不是那种安静的什么都没有。是那种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像一栋空房子。人走了,门没关,风从门口穿过去。
还在吗?
壶没反应。
我又问了一遍。
还在吗?
过了很久。
很弱。弱到我把耳朵贴得更紧才听到。
一声。
像蚊子叫。
但还在。
我松了口气。
还没散。
但快撑不住了。
我看了看壶。
壶壁上有裂痕。
以前没有的。
也许是昨天拣木梭的时候震出来的。也许更早。也许是三百多个人一起叹气的时候压出来的。
总之壶在变弱。
和树一样。
树死了。壶在裂。
下一个是什么?
是我。
我在变弱。
记忆在模糊。体温在下降。四肢在失去知觉。存在感在变淡。
我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像一块冰。在太阳底下慢慢化。
还没化完。但在化。
牛头在门口。
他今天没磨斧头。坐在门槛上,斧头横在膝盖上,像在等人。
你昨天说旧鳞里有票。
还有多少?
多少?
水底铺了一层。你自己看到的。
我沉默了。
昨天水底那场面,几十片,也许上百片。每一片都是一个人的一生。每一个人都怕被人忘了。
我今天再下去。
牛头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的状态。
我知道。
体温多少?
不知道。比昨天低。
低多少?
你摸摸。
他没摸。
不摸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心里有数。
那你说说。
我现在的状态。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
左手完全没知觉。五根手指僵着,像木头刻的。右手能动,但慢。攥拳要三秒,松开要三秒。
眼睛看东西有一层雾。不是近视那种模糊。是整个世界的饱和度降了。颜色还在,但淡了。
味觉没了。嗅觉没了。
存在感淡得连影子都快看不见了。
我觉得我快变成一个符号了。
牛头看着我。
什么意思?
就是。别人想到我的时候,不再是一个人的样子。就是一个影子。一个大概的轮廓。像……贴在墙上的遗像被太阳晒褪了色。五官还在,但认不出是谁了。
牛头没说话。
他把斧头从膝盖上拿起来,开始磨。
嚯嚯。
嚯嚯。
磨了两下。
去不去?
那就去。
你能不能说点鼓励的话?
慢点。
就这?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不擅长这个。
你什么时候擅长过?
从来没擅长过。
我笑了。但笑到一半就停了。因为脸在抖。笑这件事现在对我身体的负担太重了。
像用一张快要散架的鼓敲鼓面。面还在。但绷不住了。
别笑了。省点力气。
我知道。
你上次说我知道之后干了什么?
又下水了。
对。然后体温掉了五度。
这次我会慢点。
慢到什么程度?
比上次慢。
上次你多慢?
上次三分半上来了。
这次呢?
不知道。看身体。
身体说停就停?
身体说停我就停。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行吧。
我站起来。
腿在抖。但能站。
我从兜里掏出棋子。
棋子还在发光。金光比昨天暗了一点。但还在。
它说。
那我就去。
我把棋子攥在手心,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看端口房间。
泥墙上还有昨晚我睡觉时手贴着留下的光印。发着淡淡的微光。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贴在墙上。
的渗透。
我碰过的东西会记住我。
但我正在忘记自己。
这算什么事。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壶。一棵枯了的树。
这就是我所有的东西了。
壶里有三百多个人。树曾经是我的命。现在树死了。命还剩多少,不知道。
但那些人还在壶里。
我听得见。
虽然声音越来越小。但还在。
像一群人在很远的地方喊我的名字。听不清喊的是什么。但知道在喊。
我出了门。
界河湾还是五里路。
昨天跑着去的。今天走。跑不动了。
体温太低。跑起来风一吹更冷。
我一步一步走。
路上经过那片荒地。歪脖子树上挂着破布条。风一吹,猎猎响。
昨天我看它像招魂幡。
今天我觉得它像旗。
破是破了点。但在风里撑着。
像我现在这样。
破是破了点。还在走。
走了一里。
腿酸。
走了一里半。
膝盖开始不听话了。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像膝盖在问自己:真的要弯吗?真的要弯吗?
走了两里。
手开始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力气的抖。像一根用了太久的绳子,快要断了。
我停下来歇了一会儿。
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看了看天。
天很蓝。蓝得发假。
像有人把天洗了一遍。洗得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真的。
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
继续走。
我现在的状态,像一根快烧完的蜡烛。
牛头在后面跟着。
蜡烛还有亮的时候。
蜡烛烧完了就黑了。
黑了可以点新的。
我找不到新的了。
那就不点。
不点怎么走?
摸黑走。
摸黑走能走到哪?
走到算。
你磨斧头的时候不也是摸黑磨的?
我想了想。
也是。
磨斧头又不需要看见。
拣票也是。
不需要看见。只需要碰到。
只需要伸手。
我继续走。
走到界河湾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岸边的泥地上有一行脚印。
不是我的。
我的脚印会发光。这行不会。
但这行脚印很新。
像是有人刚踩过。
泥还没干。
脚印很轻。很浅。像踩的人没什么重量。或者说,像踩的人快不存在了。
我看着那行脚印。
脚印从路边延伸到岸边。然后消失了。
不是往水里走的。是在岸边某个位置,突然就没了。
像走到一半,人没了。
张尔书。
我蹲下来,看着那行脚印消失的地方。
伞还在我手里。
他昨天把伞给了我。然后走了。
你走之前在这里站了一会儿。
泥地上脚印停着的地方,有一小片泥被踩得很实。
像有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看着我下水。
然后才走的。
我站起来。
走了就走了。
我把伞靠在岸边的石头上。
伞不需要我带下去了。
上次带着它,是怕湿。这次不需要。因为我不确定自己上来之后还能不能撑伞。
不如让它留在岸上。
干干净净的。
万一。
万一我上不来了。
至少它还在。
张尔书送的东西。不能丢在水里。
我看了看那行脚印消失的地方。
泥地上有一小块被踩实的位置。旁边有几滴泥点子。像是有人站了很久,脚微微动过。
像一个人站了很久。站到自己都快不存在了。
但还是站着。
看着我走到水边。
看着我脱衣服。
看着我跳下去。
然后才走的。
或者没走。
或者走到一半就不在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行脚印到岸边就没了。
像一个人走到世界的尽头。然后发现尽头什么都没有。
于是就不走了。
我脱了衣服。
只留裤子。
水温零上二度。体温不知道多少。可能十五。可能更低。
差距越来越小了。
我站在岸边。
看了看水面。
水面很静。但水底有光。
很微弱的光。从水底透上来。
那是旧鳞的光。
它们醒了。在等我。
来了。
我跳下去。
水碰到身体的那一刻。
这次没有的感觉了。
因为我的身体和水已经差不多温度了。
像回到一个早就该在的地方。
我往下潜。
棋子在手心发光。金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水。
旧鳞们出现了。
比昨天多。
它们在往上浮。
不是追我。是迎接我。
像一群鱼。
不。不是鱼。
鱼是活的。
它们是被遗忘的人。
是被北海记录在案、又被人忘了的人。是曾经活过、存在过、怕被忘的、但终究被忘了的人。
它们围在我周围。
不碰我。
就是围着。
等我伸手。
我看了看棋子。
棋子的金光在水底照着。照到鳞片上,鳞片就亮一点。像给每片鳞镀了一层金边。
它们在发光。
每一片都在发光。
很微弱的光。但在发光。
像几百根快烧完的蜡烛。火苗很小。但没灭。
还没灭。
在等我。
我伸手碰了离我最近的一片鳞。
画面来了。
一个老头。在刻章。
刻了一辈子。
石头换了又换。刀换了一把又一把。
他刻的章有人用来盖在画上。有人用来盖在信上。有人用来盖在卖身契上。
他不管。
他只管刻。
刻得好。
他的记物是一把刻刀。
刀在他的肋骨里。和骨头长在一起。
我把刻刀抽出来。
老头的一生在我眼前散去。
第二张水底票。
我继续。
碰了第二片。
一个年轻的兵。在练枪。
不是火枪。是红缨枪。
枪法很好。好到枪尖带风。
他练了一辈子。从十二岁练到二十岁。然后上了战场。
第一枪就扎死了人。
他看着那人倒在面前。血从枪尖滴下来。
他再也没练过枪了。
他的记物是一截红缨。
红缨在鳞片的正中间。被骨头裹着。
我把它抽出来。
红缨已经褪色了。但还有一点点红。
像一滴血干了很久之后留下的痕迹。
第三张水底票。
我把红缨攥在手里。
继续。
每碰一片鳞,就看到一个人的一生。
一个人的一辈子。压缩在指尖碰到鳞片的那一瞬间。
太快了。
快到我来不及记住。
但我会记住。
因为我把他们拣起来了。
他们了。
第四片。一个女人在河边洗衣服。洗了一辈子。手泡皱了。皱纹比衣服上的褶子还多。她的记物是一根搓衣板上的木条。磨得光滑发亮。
第五片。一个教书先生。在教孩子念书。念的是人之初,性本善。教了一辈子。学生来来去去。他没走。他的记物是一截粉笔。不是粉笔。是石灰条。以前的人用石灰条在石板上写字。
第六片。一个铁匠。打了一辈子铁。火星溅在胳膊上,烫出的疤一层叠一层。后来胳膊上全是疤。看不出原来的皮肤了。他的记物是一块铁渣。冷的。但在手里有一种沉。像一辈子锤打的重量。
第七片。一个老太太。在包饺子。年三十。一家人围着桌子。她包的最多。馅最大。皮最厚。她说这样实在。她的记物是一枚铜钱。包在饺子里。谁吃到谁有福气。
第八片。一个船夫。摆了一辈子渡。从河东到河西。从黑发摆到白头。他的记物是一截橹。木头的。被水泡得发白。
第九片。一个放风筝的小孩。
风筝飞得很高。线断了。
小孩追着风筝跑。跑过田野。跑过河边。跑到天黑。
没追上。
但他笑了。
追的过程中一直在笑。
他的记物是一截断线。
很短。缠在鳞片上。
我把断线拣起来。
然后我感觉到鼻子下面有东西流下来。
在冰冷的湖水里。
我看不清楚。
但我知道那是血。
我的体温已经低到鼻子在出血了。
在冰冷的湖水里,血散开得很快。
像一朵红色的花。
在黑色的水里开了一秒。
然后散了。
棋子还在发光。
但光比刚才更暗了。
旧鳞还在围着。还有几十片。也许更多。
但我不能再拣了。
不是因为不想。
是因为手不听使唤了。
右手也开始麻了。
左手本来就没知觉。现在右手也没了。
两只手像两块木头。
我的头开始疼。
不是那种刺痛。是那种胀。像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太多人的一生。太多的一辈子。
每一个都只有几秒。但几秒也是一辈子。
我攥着那些记物。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刻刀、红缨、一枚顶针、半块砚台、一根绣花针、一截木条、一块铁渣、一枚铜钱、一截断线。
每一样都不值钱。
但每一样都是一个人的一辈子。
有人在死之前把一辈子攥在一件东西上。那件东西就成了他的记。
北海把它记下来。存进水底。等着有人来拣。
等着。
等了多久?
几十年?几百年?
那些旧鳞在水底待了多久了?
沉鳞待了三百年。
那些旧鳞呢?
也许更久。
也许更短。
但它们都在等。
等一个能碰到它们的人。
等一个还的人。
我继续。
还能动。还能伸手。还能碰。
手在抖。
但还能碰。
我往上蹬。
腿也快了。
不是没力气。是腿不听指令了。我想蹬,它不蹬。像信号断了。
脑子里发指令,腿不接收。
我用力。
一下。
两下。
腿动了。
很慢。但在动。
我往上浮。
旧鳞们没追我。
它们就停在那里。看着我。
像一群等着被叫到名字的学生。
我走了。
但我会回来。
我发誓我会回来。
每一个。
我都会回来。
我往上浮。水面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
意识在模糊。
我看到了那个织布的女人。看到了刻章的老头。看到了练枪的年轻兵。看到了洗衣服的女人。看到了教书先生。看到了铁匠。看到了包饺子老太太。看到了船夫。看到了放风筝的小孩。
他们都在看着我。
不是在水底看着我。是在我脑子里。
他们了。
在我身体里了。
我浮出水面。
没有大口喘气。
因为肺不太听使唤了。
只是一口气慢慢地从鼻子里出来。
很长的一口气。
像呼了一辈子的气。
我漂在水面上。
看着天。
天很亮。
但越来越暗了。
不是天暗了。是我眼睛快睁不开了。
手里还攥着那些记物。不能松。一松就沉了。
我把它们往怀里拢了拢。
怀里有壶。
壶里有三百多人。
虽然他们的声音已经弱到听不见了。
但我知道他们在。
因为壶还有温度。
一丝一丝的。像冬天的最后一口暖气。
我把记物贴在壶壁上。
替他们记着。
壶没反应。
但我感觉壶壁微微热了一下。
像答应了。
我又想起那个放风筝的小孩。
他追风筝追到天黑。
没追上。
但他笑了。
追的时候一直在笑。
那个笑。
我在水面上想着那个笑。
想着想着就觉得。也许有些东西不需要追上。
追着的过程就是全部了。
就像拣票。
也许不是要把所有的票都拣完。
拣的过程就是全部了。
碰到一片鳞。看到一个人的一辈子。把他记住。把他的记物带上来。
这就是全部了。
至于三百多张还差多少。
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已经拣了九张。
九个人了。
九个人不会消失了。
我把脸贴在水面上。
水很凉。
但我已经分不清凉了。
因为我的身体已经和水差不多温度了。
天很亮。
但越来越暗了。
不是天暗了。是眼皮越来越重了。像有人往我眼皮上压了两块石头。
岸边有个人影。
在喊我。
但我听不清了。
声音在水面上。我在水平面下。
隔着水。
像隔了一个世界。
我试着抬手。
手抬不起来。
不是抬不起来。是信号断了。脑子里喊了一百遍。手不听话。
然后我感觉到有人在拉我。
手很热。
不是牛头。牛头的手虽然比我热,但没那么热。
这双手热得像火。
我被拖上了岸。
躺在地上。
眼前模糊。
但隐约能看到一个人。
不高。瘦。穿着昨天那件衣服。
张尔书。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蹲在我旁边。
在说什么。
我听不清。
但我看到他的嘴在动。
像在说一个名字。
我的名字。
温良。
温良。
温良。
他在叫我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像在把一个快被忘了的人,从忘的边缘拉回来。
我听到了。
我还在。
我还。
我想说话。
但嘴动不了。
我想抬手。
但手也动不了。
我只能听。
听他叫我的名字。
像一根绳子。从很远的地方扔过来。
我抓住了。
虽然只是听到。
但听到就够了。
听到说明耳朵还在。
耳朵在。说明人还在。
人。
就够了。
张尔书还在叫。
他的声音很急。但一直在。
像一盏灯。在黑夜里亮着。
我朝着那盏灯的方向。
慢慢地。
慢慢地。
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了。
是需要休息。
身体需要休息。
脑子需要休息。
所有的一切都需要休息。
但我还。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