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鸡刚打了第三遍鸣,老爸燕德华就已经把早饭端上了桌——一碗冒着热气的玉米糊糊,配上几块贴得金黄焦脆的玉米饼,还有一小碟自家腌的萝卜干,简单却暖胃。他没顾上吃,先转身去了后院的蘑菇棚,小心翼翼地把昨天傍晚采收的300斤蘑菇装进竹筐,用麻绳捆得结实,又在筐底垫了一层干净的棉布,生怕颠簸把鲜嫩的蘑菇碰坏。这300斤蘑菇,是全家最近的指望,按照和王老板说好的四毛钱一斤,送过去就能拿到120块钱。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老爸迎着微凉的晨露,匆匆往镇上赶。一路上,他心里盘算着,加上这120块,家里的总收入就到了2293块7毛钱,离给老妈薄云补身体、给即将出生的孩子备东西,又近了一步。半个多小时后,他送完蘑菇,攥着崭新的零钱往回赶,脚步都比去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回到家时,老妈正坐在桌边等着他,肚子已经微微隆起,行动也有些迟缓。两人匆匆吃完早饭,老爸麻利地收拾好碗筷,擦干桌子,转身拎起墙角那袋晒得蓬松的棉花,又叮嘱了老妈两句“别累着,就在院子里晒晒太阳”,便又出门了——今天要去隔壁村,找弹棉花的张国栋,把这袋棉花弹软,好给未出生的孩子做小被子、小褯子。院子里静悄悄的,老妈扶着墙慢慢溜达,阳光透过院墙上的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她温柔的眉眼上。而肚子里的我,意识却异常清醒,开始默默整理前世那些刻在脑海里的商业信息。现在是1991年9月,按照前世的记忆,我应该在下个月10月1号出生。刚出生的我,喉头和声带都还没发育成熟,哪怕大脑比前世发育得更好,也终究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话都说不出来,就算勉强发出声音,恐怕也会被当成怪物,更别说指点老爸做什么了。看来,只能耐下心来等。等到1992年,我慢慢展现出一些异于常人的聪慧,让爸妈渐渐习惯我的“不一样”,等我的声带和喉头发育完善,能正常说话了,再好好和老爸深谈一场。心底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把老爸打造成“92派”,抓住时代的风口,让这个家彻底摆脱贫困。
我清晰地记得,1992年,邓大大南巡讲话,随后十四大确立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目标,废止了大量限制经商的文件,全国范围内掀起了轰轰烈烈的下海潮。只是,这样的春风,吹到我们这种偏远的小乡镇,估计还要往后推两年。那么,明年就是我们家积累原始资金的关键一年,只能利用现有的条件,一步一步来。我还记着,1998年国有企业改革开始全面推进,大量国企对外出售;而1997年,我们当地的HT造纸厂就会开始接受民间资本入股,那可是改变全家命运的关键节点。要想不错失这个时机,未来六年,我们必须完成过百万的原始资金积累——这个目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可一想到能让爸妈过上好日子,我就觉得,再大的挑战也值得。
眼下,家里只有一亩的蘑菇大棚,手里的两千多块钱,远远不够建新大棚——棚膜、竹骨架、菌种包,每一样都要花钱,算下来,至少还要好几千。既然建新棚不现实,那就换个思路,提高现有大棚的利用率。比如,自己打造几层架子,分层摆放菌种包,这样不用扩大棚的面积,就能增加菌种包的数量,进而提高产量。这种方法,投入的成本相对较低,却能实实在在地增加收入,最适合现在的我们。我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蘑菇的收益:蘑菇的菌种包一批能生长四茬,基本上一个月采收一次,一年四季都能有收成。一年下来,需要补充四次菌种包,光菌种包的成本就差不多要块钱。现在棚里的菌种包,还能再采收两茬,按照亩产5000斤计算,两茬就是斤,老爸给菜贩的最低批发价是两毛九分钱一斤,这样算下来,理论营收能有2900块钱。加上家里现在的2293块7毛钱,刚好够投入2500块钱增加菌种包的数量。增加菌种包之后,一茬的产量就能达到斤到斤,理论营收也能涨到2900块钱到4060块钱一茬,这样一来,收入就能翻一倍还多。可产量上去了,销路又成了新的问题——现在只有王老板一个菜贩,他一次最多能收4000斤,多出来的蘑菇,必须找到新的销路。思来想去,县城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县城的人口多,需求量肯定比乡镇大。只是,现在家里没什么资金,没办法自己开摊位,只能先给别人供货。我记得,当时县城最大的两个采购渠道,一个是国营商场和百货大楼,另一个就是各大国企的食堂。尤其是HT造纸厂,职工多,食堂的需求量大,如果能和厂里的中层以上领导搭上关系,稳定供货,那我们的蘑菇就不愁卖了。等老爸忙完手里的事,一定要让他去县城试试看,提前铺好销路,为以后扩大规模做准备。
除了蘑菇大棚这个眼下的生计,我心里还藏着一个压箱底的秘密——那是能让我们家彻底翻身、快速积累原始资金的最大底气。前世的记忆如同清晰的老照片,刻在我的脑海里:我八岁那年,赶腊月年会的夜里,村里来了外乡人,趁着家家户户都忙着备年、老宅空无一人,偷偷带着金属探测器潜了进去。爷爷当时刚去世一年,老宅的院门常年虚掩,院里的杂草长了半人高,正好给了盗贼可乘之机。他们在院子中央的老槐树下探测到异常,连夜挖了大半夜,直到天快亮才匆匆离去。第二天一早,老邻居燕淑青爷爷路过老宅,看到院里被翻得狼藉不堪的土坑,心里一紧,立马一路小跑赶到我家报信。我和老爸赶到老宅时,院子里已经围了几个街坊邻居,中央的土坑还冒着淡淡的土腥味,坑壁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老爸蹲下身,仔细扒拉着坑底的碎土,脸上满是焦急——他知道爷爷一生节俭,说不定真藏了什么家底。就在大家都以为一无所获的时候,老爸的手指碰到了三个小小的、沉甸甸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三粒圆滚滚、金灿灿的金豆子,被泥土裹着,却依旧挡不住那股温润的光泽。后来听村里的老人说,那金豆子是足金的,每一粒都有小拇指盖大小,在当时就值不少钱。后来我才从老爸和爷爷的闲谈中,断断续续得知了这些黄金的来历——那是爷爷的爷爷,也就是我的曾祖父燕铭洲,当年在济南府做官时攒下的家底。曾祖父年轻时精明能干,在府里任职多年,攒下了不少银钱和黄金,后来时局动荡,他怕家产被乱兵抢走,就悄悄把大部分金银换成了便于携带的金锭和金豆子,雇了马车拉回村里,趁着夜深人静,在老宅的老槐树下挖了深坑,把装着黄金的坛子埋了进去,这一埋,就埋了几十年。爷爷也是在临终前,才含糊地跟老爸提过一句“老宅树下有东西,能保你们一辈子不愁吃穿”,只是当时老爸忙着料理爷爷的后事,又没放在心上,直到被盗,才知道爷爷说的是真的。一想到那些被盗贼挖走的七八个坛子,我就忍不住心疼——那里面得有多少黄金啊!但好在,还有三粒金豆子被落下了,更重要的是,我知道那些黄金埋在老宅的具体位置,就在老槐树的树根西侧,离地面三尺深的地方。只要我能想办法提醒爷爷和老爸,趁着现在老宅还没人惦记,悄悄把那些黄金挖出来,我们家的原始资金就彻底不用愁了。
我在心里默默盘算着黄金的价值:前世我隐约记得,1994年到1995年是黄金价格的一个小高峰,当时银行的收购价大概在105元到112元一克,按照曾祖父当年的家境,那七八个坛子里的黄金,少说也有上百克,甚至更多。到时候拿出一部分黄金变现,就能凑够1997年入股HT造纸厂、1998年参与国企收购的储备资金,剩下的黄金还能留着应急,或者等到黄金价格更高的时候再出手。1999年到2000年中国加入WTO后,商机只会更多,但现在,我的首要目标,就是让老爸抓住1992年的下海潮,提前积累资金,等到1998年的关键节点,一举抓住机会,真正成为赶上时代浪潮的“92派”,让全家彻底摆脱贫困,过上好日子。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11点半,院门外传来了自行车的铃铛声,是老爸回来了。他手里抱着一床弹得蓬松柔软的棉花,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却难掩笑意。进门后,他先喝了一大碗水,歇了口气,就转身进了厨房——他要给老妈做她最爱吃的红烧肉,给她补补身体。老妈扶着灶台坐下,拿起火柴点燃柴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的脸颊暖暖的。“老公,”老妈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些许期盼,“我想等生了孩子,让我妈过来帮衬一下。你要忙大棚的事,咱爸毕竟是个老爷们,好多事不方便,你看行吗?”老爸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转过身,温柔地看着老妈,笑着说:“这有什么不可以的?你坐月子,身子弱,确实好多事不方便。我还要打理蘑菇棚,肯定顾不上你,这样正好。等我们准备去医院之前,我就去把咱妈接上,让她跟我们一起,也省得她老人家在家担心你。”“谢谢老公。”老妈的眼里泛起一丝暖意,嘴角扬起温柔的笑容。“跟我还客气这个?”老爸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老妈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感激,“自从我们结婚,咱妈没少给咱送面、送肉,要不是她老人家帮衬,你还不知道跟着我受多少苦、挨多少饿。要不是怕你两个弟弟多想,我都想把咱妈接到咱家来常住,毕竟咱们现在日子慢慢好起来了,多孝敬孝敬她,也是应该的。”老妈听着,眼里的暖意更浓了:“老公,你真好。那我们是不是得把房屋收拾一下,打个床?咱妈过来,总得有地方住。”老爸想了想,摇了摇头:“打床就不用了,没几个月天就冷了,在外面做饭也不方便。咱们直接在房屋里盘个火炕,再盘个小灶台,咱妈睡火炕暖和舒服,冬天在屋里做饭也不冷,你觉得怎么样?”“我看行!”老妈立刻点头,眼里满是赞同,“还是我老公想的周到。”“那是自然。”老爸笑着揉了揉老妈的头发,“不过盘火炕是个技术活,我可不会,还得找别人帮忙。你不用操心,到时候我问问咱爸,让他过来给人家打打下手,烧点水什么的。我还要去赶集卖蘑菇,得尽快把棚里的蘑菇卖完,抽空把房屋打扫出来,你就安安心心养身体,啥都别管。”“好。”老妈乖巧地点点头,看着老爸忙碌的身影,心里满是踏实。午饭很简单,一碗红烧肉,一盘青菜,还有早上剩下的玉米饼,却吃得格外香甜。吃完午饭,老爸抱着弹好的棉花,又拿了一块刚蒸好的玉米饼,往爷爷家走去——爷爷就住在隔壁不远,一个人生活,老爸每天都会过去看看。“爸,棉花弹好了。”老爸走进爷爷的院子,把棉花放在屋檐下,“您抽空去我大叔家,让我婶儿帮忙做个小棉被和几个小褯子,薄云快生了,得提前备好。”
爷爷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到棉花,脸上露出了笑容,连忙点头:“好,下午我就去,等做好了,我再给你们送过去。”“谢谢爸。”老爸笑了笑,又接着说,“对了爸,薄云这不快生了嘛,她坐月子的时候需要人照顾,我还要忙蘑菇棚的事,实在顾不过来。我们商量着,想把我岳母请过来帮忙照顾一段时间,您看行吗?”爷爷抽了一口烟,缓缓点头:“这是应该的。你妈走得早,我一个老头子,粗手粗脚的,也不方便照顾儿媳妇,更没那么细心。让亲家母过来帮忙,再好不过了,就是太麻烦人家了。”“我岳母肯定会同意的。”老爸连忙说,“还有个事想跟您说,我岳母过来,最少要住一个月,我们家就我结婚时打的那一张床,没地方住。我们想把房屋收拾出来,在里面盘个火炕、盘个灶台,这样岳母住得舒服,冬天也暖和,在屋里做饭也方便。”
“嗯嗯,这个想法好。”爷爷连连点头,眼里满是赞同,“没几个月就入冬了,天气越来越冷,睡火炕比睡床舒服多了,还暖和。”“我也是这么想的。”老爸叹了口气,“就是我不会盘火炕,而且也没时间——棚里还有几千斤蘑菇没卖,我想在薄云生之前都卖完,腾出时间照顾她。您知不知道谁会盘火炕?我们给他工钱,只要能尽快弄好就行。”爷爷想了想,眼睛一亮:“你大叔淑华就会!他年轻的时候,在村里帮不少人家盘过火炕,手艺好得很。正好下午我送棉花去你大叔家,跟他说说,问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带他过去,我也能给他打打下手,烧烧水、递递东西,你就专心忙你的蘑菇生意,不用管这边。”“太好了,谢谢爸!”老爸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我就先走了,棚里还有事,我再去看看蘑菇。”“走吧走吧,注意安全。”爷爷摆了摆手,看着老爸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又抽了一袋旱烟,才慢慢站起身,拿起弹好的棉花、准备做被子的布料,又从灶台上端起一个小盆子——里面是老爸早上特意给他留的几块排骨,往大爷爷燕淑华家走去。大爷爷家就在村东头,没走几分钟就到了。推开院门,大爷爷正坐在院子里抽旱烟,大奶奶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纳鞋底,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格外惬意。看到爷爷进来,两人连忙站起身,脸上露出了笑容。“大哥,您怎么过来了?还拿这么多东西。”大爷爷连忙走上前,接过爷爷手里的棉花和布料,语气里满是热情。爷爷笑着走进院子,在板凳上坐下:“淑华,卫红,都在呢。这不薄云快生了嘛,想给孩子做个小被子、几个小褯子,咱家就卫红的手最巧,针脚细,做得好,所以就来麻烦卫红了。”大奶奶连忙放下手里的鞋底,笑着说:“大哥,看您说的,这有什么麻烦的?都是咱们老燕家的亲孙子,做这些是我们做长辈的本分,应该的。”大爷爷给爷爷递了一根旱烟,又给爷爷倒了一碗温水,笑着说:“是啊,大哥,不用这么客气。咱老燕家添人增口,是大喜事,以后又多了一个大胖孙子,咱们都跟着高兴。”爷爷接过旱烟,点上,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眼里满是期盼:“是啊,我也快要做爷爷了,心里高兴。淑华,还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大哥,有话直说,别客气。”大爷爷拍了拍胸脯,“只要我会的,能帮上忙的,绝对不含糊。”爷爷吸了一口烟,缓缓说道:“薄云要生了,生了孩子要坐月子。你大嫂走得早,我一个老爷们,粗枝大叶的,不方便照顾儿媳妇,也没那么细心。所以德华两口子想把亲家母接过来,帮忙照顾一段时间。可家里没多余的地方住,他们想把房屋收拾出来,在里面盘个火炕、盘个小灶台,这样亲家母住得舒服,冬天也暖和,做饭也方便。我知道你会盘火炕,想请你帮忙弄一下。”大爷爷一听,笑了起来:“嗨,我当是什么大事呢,这点小事,不算啥!这两天我把地里的活忙完,就过去给他们盘,保证盘得又暖和又结实,让亲家母住得舒心。”“那就太谢谢你了,淑华。”爷爷连忙说道,“到时候你叫我一声,我过去给你打打下手,烧烧水、递递工具,你也能轻松点。”“好嘞,大哥。”大爷爷点点头,“到时候我去家里叫你,咱们一起过去。”“嗯嗯,那你们忙,我就先回去了。”爷爷站起身,把手里的排骨递过去,“这是德华给的排骨,你们炖着吃,补补身体。”大爷爷连忙推辞:“大哥,这排骨我们不能要,您拿回去自己吃。咱们兄弟之间,不用这么见外,而且从小到大,您没少照顾我们几个兄弟,真不用这么客气。”爷爷把排骨放在桌子上,故作严肃地说:“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我给自己弟弟改善一下伙食,还不行吗?这又不是让你帮忙的报酬,就是一点心意,你再推辞,就是不把我当哥哥了。”
说完,爷爷也不等他们再推辞,转身就走了。看着爷爷的背影,大奶奶叹了口气,笑着说:“淑华,咱大哥这是真高兴啊,盼着孙子盼了这么久。”大爷爷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感慨:“是啊,大哥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比谁都盼着。别看大哥是个大老爷们,心细着呢。小时候挨饿的时候,我们这几个兄弟,哪个没吃过大哥偷偷省下来的吃食?要不是大哥,我们兄弟几个,说不定早就饿死了。”“可不是嘛。”大奶奶的眼里泛起一丝泪光,“大嫂也是个苦命人,一辈子省吃俭用,有好吃的,自己不舍得吃,都留给大哥和孩子们。可惜啊,大嫂走得太早了,没能等到看到自己的孙子,没能享享清福。”“是啊,大哥一家,这些年确实不容易。”大爷爷叹了口气,“四个闺女,从小就跟着吃苦,年纪不大,就跟着大哥下地干活、捡柴火,没享过一天福。不过现在好了,德华有出息了,蘑菇种得越来越好,也快要做老爸了,日子总算有奔头了。”“嗯,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大奶奶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布料,眼里满是温柔,“我明天一早就起来,先给孩子们做小被子和小褯子,争取尽快做好,送过去。等地里的活忙完,就跟你一起去给德华他们盘火炕、盘灶台,可不能耽误了亲家母过来。”“好,都听你的。”大爷爷笑着点了点头,阳光洒在院子里,也洒在两人的脸上,满是烟火气,也满是对未来的期盼。而肚子里的我,听着这一切,心里也暖暖的——这个家,有烟火气,有亲情,有奔头,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