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来的时候,古时月正在院子里练棍。刘头儿从外面冲进来,脸色比哪次都难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卢植被押回洛阳了。”
古时月的棍子停在半空中,缓缓放下来,靠在墙上。“谁押的?”
“朝廷派的使者。说卢植‘围城不力,通贼有据’,就地免职,押解回京论罪。接替他的是董卓。”
古时月的手在棍身上慢慢攥紧了。宦官动手了。那封奏章送到洛阳之后,主战派和主和派一直在斗。卢植在前线围而不攻,给了宦官最好的把柄——你围了这么久打不下来,是不是跟贼寇有勾结?是不是故意不打?这些话传到皇帝耳朵里,卢植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换将,这是他预判过的变数之一。但换上董卓,是他没有预判到的。董卓,那个人比卢植危险一万倍。
他走进正屋。张角靠在榻上,比昨天更瘦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但他看见古时月进来,还是挣扎着坐直了一些。
“卢植被抓了?”张角问。
“押回洛阳了。换董卓来。”
张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董卓。我在洛阳见过这个人,粗鄙武夫,靠贿赂宦官爬上来的。他来,比卢植好对付。”
古时月没有接话。他不想告诉张角,那个“粗鄙武夫”将来会做出什么事。那些事情还没有发生,他甚至不确定还会不会发生。如果他的奏章改变了朝廷的走向,也许董卓就不会有机会进京。但他不敢赌。他只知道一件事——卢植不能死。
“老师,晚辈有一事相求。”
张角看着他。“说。”
“卢植被押回洛阳,十有八九会被处死。”古时月的声音压得很低,“晚辈想救他。”
张角愣住了。他看着古时月的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救卢植?他是来打我的。”
“他是来打太平道的,没错。但他不是坏人。”古时月的语速不紧不慢,“他是海内大儒,通经史,懂兵法,能文能武。他做官清廉,不贪不占,在河北治水患的时候,亲自跟百姓一起挑土垒堤。他在边关打仗的时候,从不滥杀俘虏。这样的人,不该死在宦官手里。”
张角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他跟我一样,是被朝廷冤枉的?”
古时月没有直接回答。他想的是那些碎片里的卢植——那个在涿郡教书育人的卢植,那个教出刘备和公孙瓒的卢植,那个写了《尚书章句》的卢植。这个人是天下读书人的种子。他活着,天下就多一分读书人的正气;他死了,天下就少一分希望。
张角靠在被子上,长出了一口气。他的手指在床沿上叩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想怎么救?”
“晚辈需要一封老师的亲笔信。信里写——卢植围而不攻,是因为太平道主动示弱,诱他深入。他没有通贼,是朝廷误信谗言。老师愿意在阵前为卢植作证。这封信,晚辈会想办法送到洛阳,交给太尉袁隗。”
张角看着他。“你这是要把我和卢植绑在一起。我替他说话,宦官就会觉得我是他的人。宦官恨他,就会更恨我。”
“对。”古时月没有否认,“但宦官已经恨老师了。再多恨一点,不会改变什么。但袁隗会看到这封信。他会知道,卢植在冀州前线不是无能,是被太平道算计了。他会想办法救卢植。不是因为袁隗心善,是因为卢植是他的人。卢植倒了,他在朝中的势力就少了一块。”
张角盯着古时月看了很久,目光里有审视,有思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过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他才开口:“古时月,你为了救一个来打我的敌人,费这么多心思。你到底图什么?”
古时月抬起头,看着张角浑浊的眼睛。他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说起来太长了。
“晚辈图的是以后。”古时月的声音很轻,“图的是这个天下,在死了太多人之后,还能有几个好人活着。”
张角的手停住了。
“卢植是好人。老师也是好人。好人不多,能活一个是一个。”
张角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从枕头下面摸出了一块黄绢,放在被子上面。他又叫旁边的人拿笔来。他握笔的手在发抖,但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稳。写完之后,他把信吹干叠好,递给古时月。
古时月接过信,揣进怀里,站起来抱拳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径直去了西厢房。沐朝歌正在整理药材,把瓶瓶罐罐按顺序摆进药箱。看见他进来,她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只是问了一句:“你要走?”
“还没定。”
沐朝歌把最后一个小药瓶塞进箱子里,盖上盖子,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疑问,只有确认。“你要救卢植。”
古时月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张角写的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沐朝歌看了一眼,没有打开。
“你知道卢植是谁吗?”沐朝歌问。她不是在考他,是在帮他理清思路。这是他们之间多年的默契。
古时月想了想。“他是中郎将,是朝廷派来镇压太平道的将领。但他也是海内大儒,是天下读书人公认的宗师。他教过很多学生。”
沐朝歌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她太了解他了。他说“他是谁”的时候,说的不会是“中郎将”这三个字。
古时月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他是后来的卢植。他活下来之后,会教书,会育人,会是天下读书人的宗师。他教出来的学生里,会有后来撑起这个天下的人。”
沐朝歌沉默了一瞬。她伸出手,覆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她的手比他温暖,指尖还带着草药的气味。
“他的命值得救。”沐朝歌替他说出了他没说完的话。
古时月点头。
“那你就去。”沐朝歌握紧了他的手,“洛阳远。路上小心。”
古时月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松了一口气的笑,是那种——有一个人永远在你把话说出来之前就懂了你的意思、然后她会替你把它说出来的那种笑。
“我还没决定什么时候走。”
“你已经决定了。你来找我,不是为了问我走不走。你是来告诉我的。”沐朝歌站起来,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这是外伤的药,这是退烧的。路上备着,别省着用。”
古时月把那个小布包揣进怀里,跟张角的那封信放在一起。一封信,一包药,两个都是救人的——一个救一个人的命,一个救一只队伍。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等我回来。”
“我一直在。
古时月推开门走了出去。院子里夕阳正好,把青砖地面照得一片金黄。石叔已经站在灶房门口等着了,柴刀别在腰间,包袱背在背上。他的消息比谁都快。
“去洛阳?”石叔问。
“先去救卢植。救完了,再说别的。”
石叔没有问怎么救,只是转身朝院门口走去。古时月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张家庄的院门。这次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沐朝歌站在西厢房的窗户后面看着他,知道他回头就会看见她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但他没有回头,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太想了。想了就会走不动。
古时月和石叔的脚步踩在黄土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夕阳在他们身后,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古时月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封张角的信和沐朝歌塞给他的药包。信纸贴着心口,药包贴着信纸。一个救人心,一个救人命。
他不知道这次洛阳之行能不能成功,不知道卢植能不能救出来,不知道张角还能撑多久,不知道沐朝歌在冀州会不会安全。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必须去。不是为了卢植一个人,是为了那个“后来”。为了卢植将来教出来的那些学生,为了那些学生将来会撑起的那片天,为了那片天下将来能少死一些人。
夕阳沉到地平线以下,天边只剩一线暗红色的光。古时月在暮色中加快了脚步,手里的黑棍子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像一个人在心口上一下一下地叩。洛阳在前方,卢植在囚车里。他要去拦住那辆囚车,不是用刀,是用一封张角的信,和一个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