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月和石叔在官道上追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傍晚追上了押送卢植的队伍。
那是一小队官军，二十几个人，领头的是一个队率，骑着一匹瘦马，无精打采地走在前面。囚车是破旧的牛车，四周钉着木笼，卢植坐在里面，穿着白色囚衣，头发散乱，手上戴着木枷。但他的脸色很平静，不像一个即将被押回京城论罪的囚徒，倒像一个坐在书房里读书的学者。
石叔蹲在路边的沟里，低声说：“二十三人，领头的是个老兵油子，剩下的是新兵。前面三里地有个弯道，两边是树林，适合动手。”
古时月点头。他们趁着夜色摸到弯道两侧。古时月在路北，石叔在南边。天黑透后，押送队伍在弯道外的空地上扎了营。篝火燃起来，兵丁们煮粥分饼，稀里哗啦地吃着。队率裹着披风靠在一棵树下打起了呼噜。
石叔先动了手。他从南边树林里扔出一块石头，砸在队伍后方的粮车上，发出闷响。几个兵丁惊醒，举着火把过去查看。石叔又扔了一块石头，砸在更远处。兵丁们紧张起来，有人喊“有贼”，有人拔刀，乱成一团。古时月趁他们注意力都在南边，猫着腰从北边树林钻出来，溜到囚车旁。木笼门上挂着一把铁锁，他用黑棍子对准锁扣猛砸一下——锁扣断了，木门吱呀打开。
卢植抬起头，借着远处火光看着古时月，眼里没有惊慌。“你是谁？”
古时月没回答，把黑棍子伸进木笼。卢植握住棍头，被一把拽了出来。古时月抽出小刀递给他：“砸开木枷。”卢植接过刀，把木枷搁在地上，用刀背猛砸几下，木枷裂开。他甩掉木枷，活动了一下被箍得发紫的手腕。
石叔那边动静更大了。他又扔了几块石头，还点燃了一包草药，浓烟在篝火旁升起来，呛得兵丁咳嗽着跑开。队率被惊醒，拔出刀大喊“列队”，但石叔在黑暗中来回跑动，一会儿扔石头，一会儿点烟，像鬼魅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古时月拉着卢植，弯着腰沿北边树林边缘朝远离营地的方向跑。卢植的脚被绑了几天，一瘸一拐，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跑了一刻钟，后面的喊叫声远了。古时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营地那边火光晃动，烟幕弥漫，人影绰绰。又走了一刻钟，石叔从后面追上来，柴刀上沾了一点血，但不多。
“解决了几个追兵，没杀，打晕了绑树上。天亮前醒不了。”石叔语气平淡。
三个人继续走，天亮时在一处隐蔽的山沟里歇脚。
卢植靠在大石头上喘了好一会儿，抬头看着古时月。“你是太平道的人？”
“不是。晚辈从凉州来。”
“凉州人跑到冀州救朝廷的将领？”卢植皱眉。
古时月把张角写的那封信递给他。卢植接过，借着晨光看了一遍，脸色从平静变成凝重，看完后把信叠好还回来。“张角替我说话？”
“不是替你，是替他自己的布局。但这封信能救你的命。晚辈会把它送到太尉袁隗手里，你不会有事的。”
卢植沉默了一会儿。“你多大了？”
“十六。”
卢植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感慨。“十六岁。我十六岁时还在读书，你已经在救朝廷的中郎将了。你不是普通人。”
古时月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卢中郎，晚辈不能送你到洛阳。从这里往南走，绕过官道，三天到洛阳城外。晚辈已让人在客栈接应。到了洛阳，直接去太尉府找袁隗，把信交给他。他会帮你周旋。”
他把张角的信重新递给卢植。卢植接过，揣进怀里，慢慢站了起来。腿还在抖，但腰挺得很直。他穿着囚衣，头发散乱，但那股读书人的气度一点都没散。他看着古时月，抱拳弯腰，深深一揖。
“古少郎，救命之恩，卢某没齿难忘。”
古时月侧身让了让，伸手扶起他，看着他的眼睛。“卢中郎，晚辈救你，不是为了要你报答。是为了将来，你能多教几个学生，多写几本书，多做一些对天下有益的事。”
卢植直起身，目光更深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点了点头，转过身，沿着古时月指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走了。白色的囚衣在灰蒙蒙的山野间格外刺眼，但他走得很稳，没有回头。
古时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沟拐弯处。石叔蹲在旁边，把柴刀插回腰间。“你救他，值吗？”
古时月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那些碎片里的卢植——那个在涿郡开馆授徒的卢植，那个写下《尚书章句》的卢植，那个在乱世中仍坚持教书育人的卢植。他把目光从山沟方向收回来。
“将来他会记得这份恩情。哪怕只是一颗种子，也值得。”
石叔站起来，拍了拍土。“种子种下去，不一定发芽。
“不种，永远不发芽。”
石叔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两人沿来路往回走。走了半个时辰，古时月从怀里掏出沐朝歌给他的那个小布包，打开，是几包草药，没有用上。他把草药重新包好，塞回怀里，药包贴着心口，还是暖的。
“没受伤你掏出来看什么？”石叔问。
古时月把手放在胸口压了压。“没看。就是确认一下还在。”
石叔不再问了。两人加快脚步，朝张家庄方向走去。天边最后一线光暗了下去，他们的身影被暮色吞没，但脚步没有停。
古时月一边走一边想：卢植安全了，信送到了袁隗手里，种子种下去了。至于会不会发芽，那是以后的事。他能做的只有这些，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天意。他的手一直揣在怀里摸着那包草药，好像握着它就握住了来路和去路。风从背后推着他，像有人在轻声说：快走，有人在等你。他加快了脚步，暮色中，黑棍子在地上一点一点，像心跳，一下，又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