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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古时月献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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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间星火

作者:时月与朝歌 | 分类:历史 | 字数:294.7万字

第52章 古时月献策(二)

书名:此间星火 作者:时月与朝歌 字数:2.8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12:38:27

第二天一早,古时月还没出屋门,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是那个右眼角有痣的大汉,姓刘,人都叫他刘头儿。他在门口等着,见古时月推门出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大贤良师请你过去。”

古时月回屋拿起黑棍子,想了想又放下了。他去敲沐朝歌的门。门开了,沐朝歌已经收拾好了,药箱背在肩上,看见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走过院子,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正屋里烧了火盆,比昨天暖和了一些。张角还是靠在榻上,背后垫着被子,脸色跟昨天差不多,灰败中透着一丝暗黄。沐朝歌走过去给他把脉,看了舌苔,问了几句昨晚睡得如何、咳了几次、吃了什么。张角一一回答了,像个听话的病人。沐朝歌松开手,没说什么,去旁边的桌上开方子。

张角的目光从沐朝歌身上移开,落在古时月身上。“古家少郎,昨天你说有三件事,说了一件。今天接着说第二件。”

古时月在胡凳上坐下来,没有寒暄。他的思路比昨天更清晰,因为经过一夜的沉淀,那些碎片里的信息和这一路上的见闻已经完全融合在了一起。他清了清嗓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大贤良师,第二件事,是关于怎么打仗的。”

张角的手指也停了一下,目光微微凝住。

古时月没有用树枝在地上画图,屋里没有那个条件。他用手比划,先指东边,再指南边,最后收回来指着冀州的方向。“你把三十六方撒遍了天下——冀州、颍川、南阳、汝南、青州、徐州,到处都有你的人。看起来声势浩大,朝廷顾此失彼。但你想想,朝廷会怎么打?”

张角没有回答,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朝廷不缺将。卢植、皇甫嵩、朱儁,这三个人随便拿出一个,都是能打仗的。他们不会把兵力分散,他们会集中优势兵力,先打你最弱的地方,再打次弱的,一个一个地吃掉。你到处点火,每一处都是孤火。他们扑灭一处少一处,你损失一处就少一处。打到后面,你的人越打越少,他们的人虽然也损耗,但朝廷能补兵,你能吗?”

古时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敲钉子。

“所以晚辈的第二条建议是——不要四处分兵。把三十六方收回来,不要在全国同时点火。把兵力集中在冀州,固守冀州的山地。冀州西边是太行山,南边是黄河,东边是大河沼泽,北边是燕山山脉。这些地形,官军不熟,你熟。他们来了,你往山里退。他们追,你在山里跟他们转。他们在山里转晕了,你出来打一下,打完再回去。他们粮草运不进来,你派小股人马断了他们的粮道。他们耗不起,时间一长,朝廷内部就会生变。”

古时月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张角的眼睛。张角的眼睛闭着,手指在床沿上慢慢地叩着,叩了很久,才睁开。

“你说的这个打法,叫固守。但太平道的人遍布天下,你让他们收回来,他们肯吗?各方的渠帅都有自己的地盘,你让他们放弃,他们心里会有想法。”

古时月点头承认张角说得对。“所以不是硬收。是让他们在各自的地盘上不要主动出击,先守,等朝廷来打。朝廷打你,你守住了,就是胜了。守不住,再往冀州撤。冀州是大本营,所有人往这里撤,集中兵力,形成一个拳头。官军分兵来打,你集中兵力打他一路,打完再打下一路。这就是晚辈在来的路上跟石叔学的——以集中对分散,以优势对劣势。”

张角靠在被子上,目光落在屋顶的房梁上,像是在看很远的东西。他忽然问了一句:“皇甫嵩这个人,你听说过吗?”

“听说过。凉州人,将门之后,他爹皇甫规就是名将。皇甫嵩从小在军营里长大,治军严整,善用奇兵。你跟他打正面,打不过。”古时月的回答很直接,直接到旁边那个青衣头目脸上又露出了不悦的神色。

“那你让我避开他,怎么避?”

“不跟他打。”古时月说,“他来了,你走。他追,你退。他停下来,你骚扰。他粮食不够了,自然要退。他一退,你追他。不是追上去跟他打,是跟在他后面,他过河你断桥,他爬坡你扔石头,他扎营你夜里去放火。不让他安安稳稳地走。几趟下来,他的兵就疲了。疲了,就不想打了。不想打了,士气就没了。士气没了,再能打的将军也带不动兵。”

张角的嘴角动了一下。“你这些法子,从哪里学来的?”

古时月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知道张角不是真的在问来源,是在问这个少年凭什么觉得自己懂打仗。他选择了另一个回答方式:“晚辈见过官军。从陇西到冀州,一路上见了十几拨官军。他们的兵面黄肌瘦,军服破旧,马匹瘦弱,队率连旗都拿不正。这样的兵,打顺风仗还行,逆风了就会跑。你不需要打赢他们,你只需要让他们觉得逆风了,他们自己就跑了。”

张角沉默了。他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没说话。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你说的第二条,我记下了。不分兵,固守冀州,跟官军打消耗战。”张角睁开眼睛看着古时月,“你这两条,都是让我收。收旗,收兵。你是让我把张开的网收回来。我张了十年的网,你让我几天就收了?”

古时月知道这个问题不是问他的,是在问张角自己的。他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

“你说有三条。今天说了第二条。第三条呢?”

“第三条,关于你之后的事。”古时月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张角的目光动了一下。他没有问“之后”是什么意思,因为他懂。古时月说的“之后”,是说他不在之后的事情。张角靠在被子上,手指停止了叩击,慢慢地蜷了起来。

“明天再说吧。”张角的声音忽然很轻。他闭上了眼睛,没有再说话。

青衣头目走过来,对古时月做了个请的手势。古时月站起来,抱拳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正屋。院子的雪已经被扫出了一条小路,青砖地面湿漉漉的,泛着灰白色的光。他站在小路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冀州冬天的空气冷得刺骨,但比屋里那些草药和陈腐的气味好闻多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朝灶房的方向走去。石叔在那里等他。

沐朝歌从灶房端了一碗热粥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两个人蹲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一人端着一碗粥,谁都没说话。粥是黍米熬的,稠稠的,加了碎菜叶和一点盐,咸淡刚好。古时月喝了一口,烫,但烫得很舒服。他低头看着碗里冒出的白汽,那白汽在冷风里歪歪扭扭地升上去,很快就散了。

“他听进去了吗?”沐朝歌问,声音很轻。

古时月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张角说“我记下了”的时候,那语气不像是在敷衍,但也不像是在做决定。像是在把东西先收着,等以后再说。但以后还有多久,他不知道。

“听了。但会不会做,我不知道。”古时月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喝完了,把碗放在台阶上,“我该说的都说了。他不听,是他的事。我不说,是我的事。”

沐朝歌伸出手,覆在他放在膝盖的手背上。她的手比他凉,但覆上来的那一刻,他的手不抖了。他翻过手掌,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蹲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手牵着手,看着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雪在树枝上积了薄薄一层,偶尔有一小团从枝头滑落,无声地砸在雪地里。

远处传来刘头儿的声音,在喊沐大夫去给大贤良师换药。沐朝歌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灰,背上药箱,穿过院子朝正屋走去。她的背影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地走远,脚印在青砖小路上印了一串浅浅的水印。古时月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冀州的冬天不那么冷了。不是因为雪停了,是因为他在雪地里找到了一个要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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