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角靠在榻上,背后垫了两床被子,半躺半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他的脸色不是那种苍白,是一种灰败的、像是蜡烛快要燃尽时的那种暗黄色。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上有干裂的血痂。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见沐朝歌和古时月并肩走进来的时候,忽然亮了一下。不是病人看见大夫的那种亮,是一个干了大事的人看见两个不寻常的年轻人时,本能地想要打量、判断、评估的那种亮。
“你就是那个女大夫?”张角的声音沙哑,但咬字很清楚。
沐朝歌走到榻边,没有行礼,没有寒暄,直接在他床沿上坐了下来。这个动作让旁边几个太平道的头目皱了一下眉头——太随便了,怎么能在大贤良师面前如此无礼?张角抬了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出声。他看着沐朝歌,目光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你随便”的默许。
沐朝歌伸出手,搭在张角的右手腕上。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准确地按在寸、关、尺三个位置。她的眼睛微闭,呼吸变得很轻很慢。屋子里的人都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古时月站在靠门的位置,看着沐朝歌把脉的侧脸。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再皱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变化别人可能没注意,但他看见了。他的心往下沉了一沉。
把完右手,沐朝歌让张角换左手。两只手都把完之后,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手从张角腕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她在整理思路,在想怎么把接下来的话说得既准确又不至于吓到病人。她抬起头,看着张角的脸。
“大贤良师,你的病,我要直接说。你能接受吗?”
张角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说吧。我这一辈子,什么话没听过?”
沐朝歌没有笑。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距离才放下去的。
“你的病不是一朝一夕得的。是长年累月积下来的。”沐朝歌伸出手,在自己身体的不同位置比划着,“你的肝脏有问题,熬夜太多,操劳过度,肝气郁结,久而化火。你的脾胃也很差,饮食不规律,时饥时饱,加上思虑过重,脾虚湿困,所以吃不下东西,吃了也不消化。你的肺——咳了这么久,夜间加重,痰多色黄,是肺阴亏损,虚火灼肺。还有你的肾,尺脉虚弱无力,腰膝酸软,夜尿频多。肝、脾、肺、肾,四个脏器都有不同程度的损耗。”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张角的眼睛。
“你的身体,像一座年久失修的宅子。梁柱被虫蛀了,墙根被水泡了,屋顶漏了雨,地基也松了。不是一处坏了,是处处都坏了。”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张角身边那几个头目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有人想开口呵斥,张角又抬手拦住了。
“沐大夫,你说得这么细,那我问你——还能修吗?”张角的声音还是那么稳,稳到像是在问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
沐朝歌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说了真话。作为一个医生,她不能骗病人,哪怕这个病人是张角。“能修。但不是修成新宅子,是让它不倒。你必须要停下来。不能再到处奔走,不能再熬夜批文书,不能再操心那些大大小小的事情。你要躺着,吃药,调养,少说话,少想事。”
沐朝歌顿了顿,看着张角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医生对病人的坦诚:“你做到这些,我可以让你多撑一年。做不到,我不知道。”
“一年。”张角把这个词放在嘴里嚼了一遍,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沐大夫,你知道我下面有多少人吗?三十六方,几十万信众,遍布天下。他们都在等我。你让我躺在床上,一年?”
沐朝歌没有退让:“你不躺,连这年都过不去。”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了屋里那些太平道头目的心口。有人终于忍不住了,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上前一步,指着沐朝歌吼道:“你大胆!”张角猛地抬起手,这一次不是拦,是一巴掌拍在了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声音不大,但那个大汉立刻闭嘴了,退后一步低下了头。
张角看着沐朝歌,目光里没有愤怒。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沐大夫,你说实话,我不怪你。我问你一句,如果我自己不听话,还是该忙忙该跑跑,我能撑到明年开春吗?”
沐朝歌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是那种快要烧完的炭火,表面已经灰了,但扒开灰里面还有火。她知道他问这个问题不是为了治病,是为了知道他还有多少时间来完成他想完成的事。
“如果你继续操劳,”沐朝歌的声音低了下去,“最多三个月。”
屋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三个月,开春就是甲子年三月。
张角靠在被子上,慢慢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看着沐朝歌。
“沐大夫,你开的方子,我会吃。你让我躺着,我尽量躺着。但有些事情,我放不下。”他看着沐朝歌的目光忽然变了,从病人看大夫变成了一个领袖看一个可用之才,“你能留在我这里吗?我需要你这样的大夫。”
沐朝歌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看了古时月一眼。古时月站在门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目光告诉她——你自己决定。
沐朝歌转回去看着张角:“我可以留下来,给你调理身体。但不是为了你一个人,是为了你手下那几十万信众。你活着,他们就不用跟着你一起倒下。”
张角点了点头。他叫来那个右眼角有痣的大汉,吩咐了几件事——给沐大夫安排一间干净的屋子,药材不限量供,任何人不得打扰沐大夫看诊。大汉一一应了,转身去办。
沐朝歌站起来,走到门口的古时月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没有说话。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后她走了出去。古时月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院子,走进对面的厢房。他没有跟上去,因为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房间里,张角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但很清楚。
“那个少年,你进来。沐大夫看完了我的病,现在该你来说说你的了。你从陇西走了几千里路来找我,不会只是为了陪我一个老头子说话吧?”
古时月转过身,走进屋里,在张角榻前的胡凳上坐下来。黑棍子被他留在了门口,靠在门框上。他坐在那里,第一次近距离地面对这个掀动了半个天下的人物。他能闻到榻上散发的草药味和陈腐的汗味,能看到张角手指上那些因为长期握笔而磨出的老茧,能看清他眼底那些因为长期睡眠不足而留下的青黑色。
“大贤良师,晚辈叫古时月,从陇西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晚辈想跟你说三件事。这三件事,关乎你能不能成事,也关乎你手下那几十万人的生死。”
张角靠在被子上,眯着眼睛看着他。他见过太多来投奔他的人——有的带着刀枪,有的带着粮草,有的带着谄媚的笑脸,有的带着慷慨激昂的陈词。但这个少年不一样。他什么都没有带,只带了一根黑棍子和一个女大夫。而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看着张角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敬畏,没有崇拜,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两个平等的人在对话的坦然。
张角见过的那些人里,有这种眼神的,不多。
“说吧。”张角说,“我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