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呼吸都变得有些费力。那个右眼角有痣的大汉看了看古时月,又看了看沐朝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不明白这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看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少年和这个女大夫之间,有一种他插不进去的东西,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把他们两个圈在里面,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你们先聊。”大汉说了一句,转身出了正屋,轻轻带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古时月、沐朝歌,和榻上那个昏睡的老人。光线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几道细细的白线。古时月站在门口,沐朝歌站在榻边,两个人隔着不到两丈的距离,谁都没有动。
古时月看着沐朝歌。她的脸比他梦里清晰了一万倍——不是那种精致的、让人惊艳的好看,是一种被岁月和风雨打磨过的、耐看的好看。颧骨有一点点高,下巴线条柔和,眉毛不算浓,但眉形很好看,像是被人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她的眼睛不大,但很深。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鬓角,从鬓角移到耳后那几缕碎发,从碎发移到棉袄领口露出的那截脖子。所有的细节都在告诉他——她是真的,不是梦。
沐朝歌也在看着他。这个少年比她想象的年轻,比她记忆中的那个影子年轻得多。在那些碎片里,她隐约记得一个男人的轮廓,那个男人比她高,比她壮,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但眼前这个少年还没有长出那些白发,他的脸上甚至还没有太多的风霜。但她认得他的眼神,那个眼神跟碎片里的一模一样,很稳,像是冬天河面下的暗流,表面看不见,但底下一直在涌动。
古时月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到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在嘴里练了很多遍才说出来的:“《赤脚医生手册》第十七章?”
沐朝歌愣住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她脑子里那把生了锈的锁。锁咔嗒一声开了,里面涌出来的不是记忆碎片,是整片整片的、像洪水一样的东西——《赤脚医生手册》第十七章的标题在她脑子里亮了起来,清清楚楚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发光。
她的眼泪涌了出来。不是慢慢地流,是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眼底推出来的,止都止不住。泪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上,一滴,两滴,三滴。她没有去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嘴唇哆嗦了很久,才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战地救护与防疫。”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古时月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古编辑。”沐朝歌的声音忽然稳了下去,稳到像她在梦里伏案写书时的那种笃定,“你来了。”
古时月的眼眶也热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但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他想走过去,想走到她面前,想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像在那个很长的梦里一样。但他没有,因为他的腿在发抖,他怕自己走过去的时候会摔倒。
“沐编辑。”他说,“我在。”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手终于不抖了。他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了她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能看清她鼻翼两侧细细的汗珠,能看清她嘴唇上那道因为干裂而结痂的小口子。
“你等了我多久?”沐朝歌问。
古时月想了想。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也许是三年前那些碎片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也许是更早,早到他还不认识“朝歌”这两个字的时候。“很久。”他说。
沐朝歌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这只手她握过,在梦里,在那些她以为是自己编出来的画面里。那只手比梦里粗糙,骨节更大,掌心的茧更硬。但握上去的感觉是一样的——踏实,像是握住了一根锚,把自己在这乱世里稳稳地钉住了。古时月也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比他梦里的瘦,骨节分明,指尖有握笔留下的薄茧,虎口有长期切药、碾药磨出的硬皮。这是一双干活的手,一双救人的手。
他们就这样站在昏暗的屋子里,握着彼此的手,谁都没有再说话。榻上的老人还在昏睡,呼吸声粗重而均匀。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那几棵竹子的枯叶不再了响。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古时月松开了她的手,但不是完全松开,而是从握着变成了牵着。他牵着她走到窗边,推开了一点窗缝。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在两个人滚烫的脸上,激得他们同时缩了一下,但谁都没有躲。古时月看着窗外的天,冀州的天比陇西的低,云层压得很厚,看不到太阳。
“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古时月说。
沐朝歌点头:“我也是。”
“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沐朝歌又点头。
古时月转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窗口的光线里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白色,像是有人在她的轮廓外面画了一道细细的光边。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光里闪了一下,像碎了的星星。
“张角的病,”古时月问,“能治吗?”
沐朝歌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能稳住,但治不好。他那不是病,是亏空。身体被他熬空了,补不回来。我能做的,只是让他这几天好过一点,让他多撑几天。”
古时月点了点头。这个答案他不意外。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让沐朝歌治好张角,是为了让张角在倒下之前,听他说几句话,改几件事,少死一些人。
“你呢?”沐朝歌问他,“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找我吧?”
古时月摇头:“是为了找你,但不只是为了找你。我是来找张角的。”
沐朝歌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我要在他起事之前见他一面。跟他说几件事——战线太长,口号太绝,他的身体撑不住。能改一样是一样,能救一个是一个。”古时月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沐朝歌听出了那些字底下的东西——不是野心,不是狂妄,是一个人在知道自己可能拦不住洪水的时候,还是跳下去了,能堵一个口子算一个。
沐朝歌握紧了他的手。这一次握得比刚才更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手心里那些薄茧的形状。
“我陪你。”她说。
古时月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但又不敢太高兴、怕它碎了的那种表情。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那个右眼角有痣的大汉在门外咳了一声:“两位,说完了没有?大贤良师醒了,要见你们。”
古时月和沐朝歌对视了一眼。大贤良师,张角。他终于同意见他们了。
古时月深吸了一口气,把沐朝歌的手松开——不是放开,只是松了松,让她把手收回去。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度。他看了她一眼,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