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刘头儿来敲门的时候,古时月正在喝粥。石叔蹲在灶房门口,碗里的粥还没动,看见刘头儿进来,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柴刀上。刘头儿看了看石叔,又看了看古时月,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大贤良师请你过去。”
古时月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放在台阶上,站起来。石叔也跟着站起来。“我一个人去。”古时月说。石叔看了他一眼,坐了回去,柴刀从腰间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开始磨。
古时月跟着刘头儿穿过院子。正屋的门开着,门口的雪已经扫干净了,青砖地面湿漉漉的。他迈过门槛走进去,看见张角坐在榻上,不是靠着的,是坐着的——脊背挺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在等人的人。他的脸色还是不好,灰败中透着蜡黄,但他的眼睛比昨天亮了一些。不是身体好转了,是心里有什么事定了。
沐朝歌不在屋里。古时月看了一眼张角身边的位置,药碗还在,但人已经出去了。
“坐。”张角指了指榻前的胡凳。
古时月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汤。张角没有喝药,他看着古时月,目光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打量、审视、试探;今天是确认、接受、甚至带着一点罕见的温和。那种温和不是一个领袖对下属的温和,是一个老人对年轻人的温和。
“古家少郎,我昨天想了一夜。”张角开口了,声音还是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说的那四件事,换旗、收兵、放权、留后路。我年轻时候都想过,但没有一件敢做。你来了,把我不敢做的事,一件一件摆在我面前。”
古时月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做吗?”张角没有等他回答,“不是怕做错了,是怕做了之后,跟了我这么多年的人会寒心。我跟他们说‘苍天已死’,现在你说换旗,我换了,他们怎么想?我跟他们说要把黄天的旗插遍天下,现在你说收兵、固守冀州,我收了,那些在外面的渠帅怎么想?他们可能觉得我老了、怕了、不想打了。”
古时月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插话。
“但你昨天说的有一句话,我想了一夜。”张角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叩着,一下,一下,一下,“你说‘你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你在乎他们的生死’。你说得对。我在乎。就是因为在乎,所以我不敢做。但我现在想明白了。不敢做,才是真的害了他们。”
他伸出手端起了那碗药,低头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你说的四件事,我会做。不是全做,是做我能做的。”张角把药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换旗,我做不到。‘苍天已死’这句话,我说了十年了,几十万人跟着我喊了十年了,改不了了。你说得对,它太绝了,不留退路。但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来了,就像箭射出去了,你喊它回来它不会回来。”张角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你说的‘清君侧’‘除贪官’,我会加进去。以后太平道的人传教,不光说‘苍天已死’,也要说‘清君侧,除贪官’。”
古时月听到这里,心里动了一下。减法做不到,做加法。张角这个人不简单。
“收兵,我做一部分。三十六方收不回来,但冀州周边的几方,我会让他们靠过来。皇甫嵩、朱儁来了,我不跟他们硬碰,往山里退。你那个‘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法子,我让张梁试试。”
古时月的眼皮跳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跟张角说过这十六个字,那是在陇西训练民兵的时候从碎片里学来的,他只跟石叔和铁娃他们说过。张角是从哪里听到的?
张角看见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不用奇怪。你那个姓石的老兵在外面跟刘头儿喝酒的时候说的。刘头儿听不懂,转述给我听,我也听不太懂,但他说的那十六个字,我记住了。你说得对,打仗不是比谁人多,是比谁能耗。官军远道而来,粮草补给线拉得长,你断他粮道,他在山里转几天就饿得走不动了。这法子,比我的符水管用。”
古时月沉默了一瞬。石叔这个嘴,平时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喝点酒就把家底抖出去了。但他没有责怪石叔,因为那些话说给张角听,不是坏事。
“放权,我会做。”张角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张梁已经在广宗了,张宝在巨鹿。我会让他们各管一摊。至于他们能不能撑住……”他停了一下,“撑不住也得撑。我不在了,他们就是太平道的天。我活着的时候还能替他们挡一挡风雨,以后的风雨,要他们自己挡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古时月心上。张角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留后路。你说不滥杀世家,留招安的后路。”张角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交叠在腹部,身体微微前倾,“这件事,我想了一夜,想得头疼。我恨那些世家,恨了半辈子。但你说的那句话——‘你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你在乎他们的生死’——让我想通了。我恨世家,但我更爱我手下的人。如果能让他们活着,我可以不杀那些世家,甚至可以跟他们坐在一起喝酒。”
古时月看着张角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门,终于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张角靠在被子上,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把这几天积在胸口的浊气都呼出去了。他看着古时月,目光忽然变得很认真。
“古家少郎,你从陇西走了几千里路来见我,说了这么多话,帮我想了这么多事。我问你——你想要什么回报?”
古时月没有说话。他看着张角,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来冀州之前,老古问他“你想要什么”;来冀州的路上,石叔问他“你图什么”;现在张角问他“你想要什么”。所有人的问题都是一样的,所有人的答案,他都没有说出口。
“老师,”古时月用了这个称呼,不是“大贤良师”。“老师”这两个字让张角的手指顿了一下。“晚辈从陇西来,不是为了回报。晚辈想跟老师说两件事。”
张角没有打断他,安静地听着。
“第一件,老师若成事,将来派人守住冀州一方百姓的安全。冀州是老师的大本营,这里的百姓最早跟着老师,最苦,最累,也最忠心。他们不是想要当多大的官、发多大的财,只是想好好活着。老师如果有一天真的打进了洛阳,求老师不要忘了冀州。”
张角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第二件,老师若不济。”古时月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还是那么清楚,“求老师保住自己一条命。不要殉道,不要自杀,不要被抓住。退到冀州的山里,能撑一天是一天。只要老师在,太平道就还在。只要老师在冀州稳住了局势,将来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冀州或许就是一片安全的地方。那些跟着老师的百姓,还能有一块不用逃荒、不用被屠杀的土地。”
古时月说完,抱拳,深深一揖。屋子里安静了很久。张角靠在被子上,看着古时月弯下的腰,那个少年的脊背在青布袍子下面绷得很直,弯下去的只是上半身,下半身纹丝不动。这个姿势不是装出来的,是一个人在说很重要的话的时候,身体比嘴更诚实。
张角伸出手,拍了拍古时月的肩膀。那只手瘦得像枯柴,拍在肩上几乎没有重量,但古时月觉得那只手很重,重到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沉。
“你说要我守住冀州一方百姓。我答应你。我活着一天,太平道的刀就不对着冀州的百姓。”张角的声音忽然稳了下去,稳得像他年轻时候站在高处对信众讲话时的样子。“你说要我保住自己一条命。古时月,我尽量。”
张角把手收回去,重新塞进被子里。他靠在那里,看着古时月,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个人在把自己最软的地方露出来之后,不好意思了。
“你回去吧。在外面待久了,你那个姓石的老兵该磨刀磨得不耐烦了。”
古时月站起来,抱拳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他走出正屋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冀州的冬天难得有太阳,今天出来了,光不强,但照在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意。他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带着阳光味道的冷空气灌进肺里。
沐朝歌背着药箱从对面走过来,看见他站在廊下,站在阳光里,眼睛红红的。她没有问他怎么了,只是走过来,把药箱放在地上,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被药箱的带子勒出了一道红印,温热的,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两个人站在廊下,手牵着手,一句话都没有说。
正屋里,张角靠在被子上,把古时月的话又过了一遍。守住冀州一方百姓。保住自己一条命。将来天下大乱,冀州也许就是一片安全的地方。他在心里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念到最后,眼眶忽然湿了。他没有去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鼻翼慢慢流下去,流进嘴角,咸的。
他对古时月说了“我答应你”,但没有说另一句话。那句话是:“你这个小娃,比我自己还在乎我的命。”他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说出来就承认了——他老了,他的命需要别人来在乎了。那个倔了一辈子的老头,在这一刻终于承认了。他的人可以倒下,但他的信众不能;他的身体可以用完,但他种在冀州的那些种子不能。那些种子中有一颗不是他种的,是那个从陇西来的少年带来的。
张角伸出手,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块黄色布帛,展开来看了看,又叠好,塞回去。他闭上眼睛,嘴角动了动——不是念经,是在说一句话。那句他想了很久,终于说出口了的话。
他说的不是“苍天已死”,不是“黄天当立”。他说的是:“古时月,你是老天爷送给冀州的一份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