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听书朗读
封面
第53章 古时月献策(三)
朗读本章 ·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
00:00 00:00
评论
扫描下载”飞鸟阅读”客户端
扫码手机阅读

此间星火

作者:时月与朝歌 | 分类:历史 | 字数:294.7万字

第53章 古时月献策(三)

书名:此间星火 作者:时月与朝歌 字数:2.8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12:38:27

第三天一早,沐朝歌先去给张角把了脉。她松开手的时候,眉头比前两天皱得更紧了一些。张角的脉象没有好转,虽然按时吃了药,但夜里又咳了两回,每次咳完都要喘上好一阵才能平复。沐朝歌没有当着他的面说这些,只是在开方子的时候多加了一味药,又减了一味药。张角看见了,但没有问。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不好。

古时月在门外等着。等沐朝歌出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她微微摇头,他点了点头。他迈过门槛,走了进去。张角靠在榻上,今天没有垫被子,是半躺着的,看起来比前两天更疲惫,但眼神还是亮的。他的手指在床沿上叩着,节奏比昨天更慢。

“古家少郎,今天说第三条。”

古时月在胡凳上坐下来,没有绕弯子。他知道张角没有时间听他绕弯子了。

“大贤良师,第三条,是关于你之后的事。”古时月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这条建议只有两个字——放权。”

张角叩着床沿的手指停住了。

古时月看着他,没有退缩。那些碎片里的历史告诉他,张角在起义后不久就病死了,他一死,黄巾军立刻群龙无首,三十六方各自为战,被官军逐个击破。这不是张角无能,是一个人的肩膀扛不住一个时代的重量。“大贤良师,你的身体你自己清楚。沐大夫跟你说过,如果你继续操劳,你最多撑到明年开春。”

张角没有否认。

“黄巾军不能没有你,但如果你在前线倒下了,消息传出去,军心立刻就会散。这不是你怕不怕死的问题,是你手下那几十万信众,他们没有你,不知道往哪里走。”古时月的语速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块一块地垒起来。“所以你要做的,是在你还能动的时候,把担子分出去。让你的弟弟张梁、张宝各负责一路。张梁管军事,张宝管政务。你退到后面去,主持大局,同时静养身体。大事你来定,小事他们去办。你不用天天跑前线,不用亲自去盯着每一个渠帅。你把架子搭好,让架子自己转。”

张角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说让我把担子分出去。”张角的声音很低,“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分吗?”

古时月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不是我不信他们。是我的担子太重了,重到我不敢分。万一他们做错了,死的是几十万人。我宁愿自己扛着,扛到扛不动为止。”张角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激动,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情的语气。

古时月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他理解张角,但理解不代表认同。他决定说一句不客气的话,一句他在来的路上就准备好了、知道一定会得罪张角但必须说的话。

“大贤良师,你若累死在前线,黄巾军群龙无首,必败。”

屋里安静得像没有人。青衣头目的脸黑了,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张角抬了抬手,制止了他。他看着古时月,那目光里有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像是被人戳中了最痛的地方但又没办法反驳的不甘。

“你知道有多少人叫我万岁吗?”张角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点笑意,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苦涩的、自嘲的笑,“你没有叫过我一声大贤良师以外的称呼。你不怕我。”

古时月看着他的眼睛:“晚辈从陇西走了几千里路来见你,不是为了怕你,是为了帮你。怕你的人,不会跟你说这些。”

张角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屋顶的房梁上。那根房梁被烟火熏得漆黑,上面挂着灰尘和蛛网。他看着那根房梁看了很久,久到古时月以为他睡着了。

“你说让张梁管军事、张宝管政务。你觉得他们行吗?”

古时月想了想,决定说实话。他对张梁、张宝的了解不多,但一路上听太平道的人说起过不少。

“张梁勇猛,但急躁;张宝稳重,但魄力不足。单拎出来,都不是皇甫嵩、朱儁的对手。但如果他们俩配合得好,一个在前线打,一个在后面守,互相补位,能顶一阵。你需要给他们配帮手,找一个懂兵法的人辅佐张梁,再找一个懂政务的人辅佐张宝。不要让他们一个人扛。你自己也说了,担子太重,一个人扛不动。”

张角的手指又开始叩床沿了,这次比之前都快,像是在盘算一件很急的事。

“你说的这个第三件事,是前两件事的前提。我退了,才能收旗、收兵。我不退,我一个人在前面冲,收不了旗,也收不了兵。”

古时月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张角会自己把这三点串起来串得这么好。这个人不但听了,还想明白了。

“对。”古时月只说了这一个字。

张角闭上眼睛,把整个身子靠进被子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像是要把身体里所有的疲惫都呼出去。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古时月没有催。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听着张角粗重的呼吸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屋子里很暖和,暖和到让人犯困,但他的脑子很清醒,一丝一毫都不敢放松。

张角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要是听你的,收了旗,收了兵,放了权,我就能赢吗?”

古时月没有正面回答。因为他知道,即使张角全听他的,也不一定能赢。历史有历史的惯性,不是一个人几句话就能扭转的。但他还是说了他该说的:“能多撑一阵。撑久了,朝廷内部就会有变化。变数多了,机会就来了。晚辈不敢说能赢,但能多活一些人。”

张角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希望,是一种找到了可以说话的人之后的释然。

“你叫古时月。”

“是。”

“时月。时月。”张角把这名字念了两遍,“凉州古家。我记住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门口。“今天说到这儿。你出去吧,让沐大夫进来换药。还有,把刘头儿叫来,我有事要跟他说。”

古时月站起来,抱拳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他走出正屋的时候,腿有些发软,不是害怕,是今天的对话比他预想的要沉重得多。他靠在廊柱上,深深地吸了几口冷空气,让肺里的浊气散出去。

沐朝歌从对面的厢房走出来,背着药箱,看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她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雪已经化了,青砖地面湿漉漉的,像一面灰白色的镜子,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古时月蹲在廊下,把黑棍子横在膝上,手指在棍身上慢慢地摸着那些刀痕。他在想一个问题——张角到底听进去了多少?他会收旗吗?会收兵吗?会放权吗?古时月不知道。但他说了他该说的,做了他该做的,剩下的,是张角自己的路,谁也替他走不了。

石叔从灶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蹲在他旁边,把碗递给他。“喝。”

古时月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是鸡汤,加了药材,有点苦,但喝完胃里暖暖的。他不知道这汤是谁熬的,可能是沐朝歌交代的,也可能是吴伯的某个冀州同行。

“石叔,你说一个人明明知道前面是死路,为什么还要往前走?”

石叔沉默了一会儿。他从腰间抽出柴刀,在廊柱上刮了几下,刮掉了一小块干了的树脂。然后他把柴刀插回腰间,说了一句让古时月记了很久的话。

“因为他后面有人。他退了,后面的人就没了。他往前走了,后面的人还有一条活路。”

古时月把那碗汤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他看着正屋那扇关着的门,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有人在走动,能听见沐朝歌低低地跟张角说着什么。他忽然觉得,不管张角最后听不听他的,这趟冀州之行都值了。不是因为他说了那些话,是因为他见到了那个人——那个在碎片里站在堤坝上的人,终于站到了他面前。

他站起来,扛着黑棍子,走进了灶房。饿了,该吃饭了。下午还要接着想,接着等,接着做该做的事。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0.19571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