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古时月推开屋门。石叔已站在兵器架旁,穿着深灰色短褐,背着旧包袱,腰间插着柴刀。他看了古时月一眼,点了点头。古时月也点头,取下那根冰凉的黑棍子扛在肩上,转身看了一眼自己的屋子——他住了十六年,从没离开过超过两天。他不再多愁善感,朝院门口走去。石叔跟在后头。
灶房的灯亮着,吴伯在忙活,锅盖冒着黍米的白汽。他没有出来送,只有油灯的光从门缝漏出一条细线。老古的正屋门关得很紧,古时月走过时脚步一顿,但没有停。他知道父亲站在窗户后面。有些话隔着一扇门,分量更重。
院门打开,陇西冬天的晨风刺骨。古时月拉紧棉袄领子,迈出门槛。两人并肩回望院子:黄土院墙,墙头枯草,生锈的门环在晃。院子不大不气派,但它是家。古时月在这里长大、练棍、等一个人,等了很久。现在他要去找她了。
“走吧。”古时月说。
两人沿黄土路朝村口走。天边亮了,东边塬上有一线灰白色的光。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石哥!石哥!”铁娃赤着脚追上来,衣襟敞开,头发乱糟糟,脸冻得通红,眼眶有泪光。他一把抓住古时月的袖子:“我跟你去。”
古时月停下来,看着铁娃。铁娃已经快有他高了,但还瘦,眼睛里那层被训练打磨出的坚硬此刻被击穿,露出孩子气的东西。“你不能去。”古时月平静地说。
“为什么?我跟郑虎打过,我赢了!我跟你去过冀州,不会拖后腿!”
古时月伸手替他拢好衣襟,系好。铁娃的胸膛剧烈起伏,像要哭出来。古时月目光沉下去:“不是因为你不能打,是因为你在家里比跟我去更有用。”
铁娃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你在家练好兵。新兵连的十个人交给你,还有二牛、赵大、铁蛋他们,整个民兵队伍归你管。你是总队长。等我回来,我要看到一个能打仗的队伍。”
铁娃沙哑地问:“石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古时月没有回答,但说了一句他能靠得住的话:“等你练出一队能打仗的人,我就回来了。”
铁娃愣了一下,松开手,退后一步,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鼻涕,把腰挺得笔直:“你回来的时候,我的兵一定能打仗。”
古时月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转身走了。铁娃赤脚站在冰冷的黄土地上,看着两人的背影被晨光拉成两把细长的黑色长剑,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塬坡拐弯处。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那句话他刻进了骨头里。
灶房里,吴伯端着粥碗站在窗后,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瘦小身影,眼睛红了。他把凉粥倒回锅里重新热上,然后开始剁肉——少郎走了,院子里的人还要吃饭,还要活。
正屋里,老古拄着拐杖站在窗户后面,早已看不见儿子了,却仍站着。晨光从灰白变成金黄。他忽然想起古时月五岁那年,他抱着儿子从大夫那里回来,儿子抓着他的衣领,抓得紧紧的。二十里路,他腿还没断,走得飞快,心里只想:到家了就好了。现在儿子长大了,自己走了,要去替别人挡风雪了。老古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他知道这是古时月的路。他拄着拐杖坐回床边,揉着伤腿,骨节咯咯响。他抬起头看着熏黑的房梁,低声说:“像你娘。倔。”
黄土路上,古时月走前,石叔跟后,隔了两三步。古时月没有回头,石叔也没有说话。北风带着霜冻和干草的气味,古时月深深吸了一口,把陇西的气味存在心里。无论走多远他都会回来——因为院子里有等他的人,有他要护的人。
晨光渐亮,古时月步伐很稳,黑棍在肩上一晃一晃。石叔跟在他身后不到三尺的地方,目光扫视两侧。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古时月在高坡上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古家庄已经被塬上的沟壑藏起来了,只有几缕炊烟在灰白天幕下升到一半就散了。他转过身,继续走。
石叔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