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月在张家庄的院子里站了很久。
那个右眼角有痣的大汉把他带进这座大宅之后,就让他在这里等着,自己进了正屋。院门关上了,门口站着两个腰间挂刀的壮汉,目光不时扫过来。古时月没有乱走,就在院子里站着,黑棍子握在手里,手指在棍身上一下一下地叩着。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但他不急。能进到这个院子里,已经是第一步了。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几棵竹子,冬天的竹叶黄了大半,在寒风里瑟瑟发抖。正屋的门窗都关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偶尔有低低的说话声传出来,听不清内容。古时月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不慌,但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他胸口里面捶门。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见到张角,不知道自己说了那些话之后张角会是什么反应。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从陇西到冀州,走了几千里路,不是为了站在这个院子里听自己的心跳。
屋里传来的那个声音打破了他所有的心理准备。
“病人需要区分类型,发热和呕吐要分开处理。如果是单纯发热,没有呕吐腹泻,用这个方子;如果发热伴有呕吐,就说明病邪在里,要用不同的方子。”
不是张角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被水洗过的石子,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种不急不慢的笃定。
古时月的叩棍子的手指停住了。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钉子钉在了青砖上。他的瞳孔猛地缩紧了,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那个声音他听过。不是在梦里那种模糊的、像是隔着水雾听不太清的。是真的听过,清清楚楚地听过。在那个很长的梦里,她站在山坡上教人认草药,站在磨房里给病人解释病情,站在会议室里跟人争论剂量。每一次她说话,都是这个声音——不大,但稳,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条件信任的力量。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堵了很久很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差一点就要冲出来了,他把它压住了,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压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朝正屋的方向看去。门还是关着的,窗纸还是糊着的,他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个声音还在继续,从门窗的缝隙里漏出来,像一缕光,照在他身上。
“还有就是药量的问题。大人的剂量和小孩的不一样,同一个病,体质不同,药量也要调。不能所有人用同一个方子,那是害人。”
古时月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听。他不是在听她在说什么,是在确认这个声音是不是他等了那么久的声音。每一句话都在告诉他,是她,沐朝歌,那个他等了那么久的人,就在这扇门后面,跟他只隔着一堵墙,十几步的距离。他在外面的院子里站了那么久,她在里面的屋子里说了那么久,他们谁都不知道对方离自己这么近。
他不知道自己在外面站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他什么都不知道了,只知道那扇门迟早会打开,那个人迟早会从里面走出来。他能做的,只有等。
正屋的门终于打开了。
开门的不是沐朝歌,是那个右眼角有痣的大汉。他走出来,看了古时月一眼,脸上的表情不像之前那么警惕了,但也没有热情。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进来吧。”
古时月迈步朝正屋走去。他的手心里全是汗,黑棍子滑得几乎握不住。他把棍子换到右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心,再换回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把黑棍子放在门口,靠在门框上。不带兵器进去,是对主人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提醒。他不是来打架的,不是来闹事的。
他迈过门槛,走进了正屋。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上糊着厚实的窗纸,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画了几道细细的白线。正对面是一张木榻,榻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被子,看不清面容。榻边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朴素的衣裳,脸上的表情都很凝重。而在榻边,背对着门口,蹲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正蹲在榻边,一只手搭在榻上那个人的手腕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慢,在把脉。
古时月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一动不动。
他见过这个背影。在那个很长的梦里——她蹲在泥水里给人包扎,她走在村道上背着木箱,她站在堤坝上面对滔滔洪水。每一次他看见的都是她的背影,醒来之后想不起来脸,只记得这个姿态。微微侧着身,重心落在左脚上,右手搭在病人的手腕上,左手放在膝盖上。那个姿态他见过无数遍,在梦里,在那些碎片里,在每一个闭上眼睛就能看到的画面里。
他的眼眶热了。他没有动,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背影。他知道她还没有发现他。她太专注了,专注到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那个病人的脉搏。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怕自己的任何一个动作会打断她的专注。
她终于把完了脉。她松开手,帮榻上的老人把被子盖好,然后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僵了一下,蹲太久了,但她只是顿了一顿,没有揉,就那么直直地站了起来。她转过身,准备跟旁边的人交代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古时月。
那一瞬间,沐朝歌的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她张着嘴,看着门口那个少年——十六七岁,穿着一件青布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身量不算高大,但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但没有折断的树。他的手里没有拿东西,黑棍子靠在门外的墙上。他的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深,像是冬天的河水,表面安静,底下有暗流在涌动。
那个眼神,她见过。在脑子里,在每次头疼之前闪过的那些画面里,在那些她抓不住、记不清、但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的碎片里。那个眼神——很稳。不是刻意装出来的稳重,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天塌下来都不会慌的稳。
沐朝歌的手抖了一下。她下意识想去扶旁边的桌子,但没有扶到。她的手指在空中悬了一瞬,然后慢慢地垂了下来。她看着门口那个少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有发出来。她不记得他的名字,不记得他的脸,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她记得那个眼神。
屋子里的人看着他们两个——一个站在门口,一个站在榻边,隔着不到两丈的距离,谁都没有动。
那个右眼角有痣的大汉皱了皱眉,看看古时月,又看看沐朝歌。他想问“你们认识”,但嘴巴张了张,没有问出来,因为他看懂了——这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不是不认识,是好多年没见了。不,不是好多年没见,是好多个轮回没见。
沐朝歌最先开口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水的人,想说话,但喉咙干得说不出来。她清了清嗓子,又清了清,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你是……来找人的?”
古时月看着她的眼睛。那个声音,那个眼神,那个站在那里的姿态——所有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东西,现在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不是模糊的轮廓,不是磨砂玻璃后面的影子,就是她。有血有肉的她,会说话会呼吸的她,刚刚还在给病人把脉的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我来找你了”,想说“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想说“你写的那些字、救的那些人、做的那些事,我都看见了”。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另外一句,一句最简单的、最笨拙的、最不会出错的话。
“我是。”古时月说。
沐朝歌愣了一下。她问的是“你是来找人的”,他回答“我是”。不是“我是来找人的”,是“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他怎么知道她在找人?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她在找人。
但她没有再问。因为当他说“我是”的时候,她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不知道悬了多久的石头,忽然落了地。不是因为她想起了什么,是因为她不需要想起。她的身体比她的记忆更早地认出了他。
屋子里其他人都看不懂这一幕。他们只知道,一个从陇西来的少年,一个在冀州行医的女大夫,两个素不相识的人,第一次见面,对望了那么久,然后一个说“你是来找人的”,一个说“我是”。这不像第一次见面的对话,倒像是两个走散了很久的人,在某个路口偶然重逢,互相确认对方还是不是记忆中的那个人。
那个右眼角有痣的大汉终于忍不住了,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说不清是尴尬还是深沉的沉默:“你们……认识?”
古时月和沐朝歌同时看了他一眼,又同时转回来看着对方。
“不认识。”沐朝歌说。
“认识。”古时月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说了两个相反的答案。屋子里更安静了。
古时月看着沐朝歌的眼睛,把那两个字又确认了一遍:“认识很久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过来的,走了几千里路,才走到这间屋子里。
沐朝歌看着他。她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因为她的心在他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忽然跳得很厉害,像是有人在她的胸口里放了一面鼓,正在用最大的力气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