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朝歌在镇上行医的第六天,名声已经传开了。
不是说她有多大的名气,是镇上的人开始口口相传——孙家药铺来了个女大夫,扎针不用看穴位,闭着眼睛都能扎准;开方子不用翻书,张嘴就来;治好了李家老太太缠了十年的头痛,治好了王木匠的腰,还让赵寡妇那个癔症好了大半,能认人了。这些消息像风一样在小镇里吹,吹到后来,连城外巨鹿城里的太平道信众都听说了。
沐朝歌不在乎名声。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把药铺里里外外打扫一遍,然后把孙掌柜前一天备好的药材拿出来检视一番,该切的切,该碾的碾。孙掌柜腿脚不好,站久了就疼,沐朝歌让他坐在柜台后面收钱记账,自己在前堂接诊。她看病有个习惯——不管病人多穷,不管能不能拿出诊金,她都先看。看完了,有能力的给几文钱,没能力的说一声“下次再说”,她也不追。孙掌柜心疼药材,但没说出口。因为他发现,自从沐朝歌来了之后,药铺的生意好了不少,虽然有不少赊账的,但来抓药的人多了,那些付得起钱的人也多了,算下来不但没亏,反而比之前赚得多了一些。
那天上午,药铺里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
不是病有多特殊,是人的身份特殊。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魁梧,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头上没有裹黄巾,但腰间扎着一条黄布带——这是太平道中低层头目的标志。他进门的时候,沐朝歌正在给一个小孩看咳嗽,头都没抬。那汉子也不催,站在柜台旁边等着,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目光在药铺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沐朝歌身上。他看着这个年轻女大夫给小孩把脉的样子——她的手很稳,三根手指搭在孩子纤细的腕子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像是在听一种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
孩子的咳嗽是风寒入肺,不重,但拖了几天,痰多。沐朝歌开了三剂药,交代孩子的母亲怎么煎、怎么喂、每天几次、每次多少。孩子的母亲千恩万谢地走了。沐朝歌这才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柜台旁边的汉子。
“你哪里不舒服?”
汉子愣了一下,摇头:“不是我有病。是我的一位长辈。他最近身体不太好,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有时候夜里咳得厉害。我在镇上听说有一位女大夫医术高明,想请你去给他看看。”
沐朝歌看着这个汉子的眼睛。他在说“长辈”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不自然的闪躲——不是撒谎,是在隐瞒什么。她没有追问。
“他在哪里?”
“在城外。”
“远不远?”
“不远,半个时辰的路。”
沐朝歌想了想,点了点头。她让孙掌柜先看着铺子,自己背上药箱,跟着那汉子出了门。石叔教过古时月的东西,沐朝歌不懂。但她有自己的警觉——一个女人在乱世里单独行医,没有这点警觉活不到现在。她把银针别在了腰间的暗袋里,那是她最趁手的“武器”,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让不怀好意的人失去行动能力的。她希望用不上。
汉子带着她出了镇子,走上一条通往巨鹿城方向的官道。走了大约两刻钟,拐进了一条岔路,又走了两刻钟,来到一座大宅院门前。那宅院比镇上的任何一家都大,青砖灰瓦,门楣上有一块匾,写着“张府”二字。门口站着两个腰间挂刀的壮汉,头上都裹着黄巾。他们看见那汉子,点了点头,让开了路。沐朝歌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是太平道的地盘,而且是重要人物住的地方。她想到了张角,但她没有说出口。跟着那汉子穿过前院、中庭,来到后院的一间卧房。推开门,一股混着药味、汗味和陈腐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沐朝歌没有被熏退,径直走到床边。
床上躺着一个老人,六十岁左右,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发花白而稀疏。他闭着眼睛,呼吸急促而粗重,胸口的衣襟随着呼吸剧烈地起伏。脸色不是苍白,是一种不健康的潮红,像烧过的炭火余烬,红得不正常。
沐朝歌在床边坐下来,没有急着把脉,先观察了一会儿。老人的嘴唇干裂起皮,舌苔从嘴角露出来——黄腻,厚,偏干。她的手搭上老人的手腕。脉象浮而数,重按无力,尺脉尤其弱。她又在老人的颈侧和腋下摸了摸,有淋巴结肿大的迹象。然后她掀开被子一角,按压了老人的腹部——肝区有压痛,脾脏似乎也肿大了。
沐朝歌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不是普通的病。发热、咳嗽、肝脾肿大、脉象浮数——这些症状放在一起,指向的可能性太多了。在这个没有实验室检查的时代,她只能靠手感和经验。她想起了《赤脚医生手册》里关于“温热病”的章节,想起了自己当年在急诊室见过的那些重症感染的病人。老人体虚,正气不足,又感外邪,邪入里了。如果不及时干预,下一步可能就是神昏谵语、高热不退,然后……
“能治吗?”汉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明显压抑着的紧张。
沐朝歌没有立刻回答。她松开老人的手腕,把被子盖好,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个小院子,种着几棵竹子,竹叶已经黄了大半,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她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在飞速地运转。她认出了这个地方,认出了这个老人的某些特征——年龄、病情、身份地位,加上汉子的紧张程度。她知道这个老人是谁的可能性很大,但她没有点破。
“什么病?”汉子又问。
“外邪内陷,正气已虚。”沐朝歌转过身看着他,“病不轻,但也不是不能治。我需要先问几个问题。”
汉子点头。
“他这样多久了?”
“断断续续有两三个月了。时好时坏,最近这七八天加重了。”
“给他看过病的人,用过什么药?”
“用过一些方子,有当地的土郎中,也有……”汉子顿了一下,“也有从洛阳来的大夫。吃了药有时候好一点,过几天又不行了。他的烧一直退不下去。”
沐朝歌问完了,走回床边,重新坐下。她先给老人的几个穴位下了针——合谷、曲池、足三里,提插捻转,手法很轻很稳。老人皱着的眉头微微松了一些,呼吸也没有那么急促了。然后她写了一副方子,用的是麻杏石甘汤加减,加了黄芩、鱼腥草、连翘,退热的、清肺的、扶正的都照顾到了。她把方子交给汉子,又交代了煎药的方法和服用的注意事项。
“三剂之后再看。如果烧退了,咳减轻了,就原方再吃三剂。如果没有变化,或者加重了,马上来找我。”
汉子接过方子,看着上面那些娟秀但不失力道的字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着沐朝歌。
“大夫,你知道这是谁吗?”
沐朝歌把银针收好,背上药箱,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让汉子觉得这个年轻女大夫什么都知道了,只是不说。
“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病要治。我只是一个大夫。”
汉子盯着她看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过来。沐朝歌没有接,推开了。
“诊金不用了。你让他按时吃药,三剂之后来找我。”她说完,背着药箱走出了卧房。
汉子站在门口看着她穿过院子、走过中庭、出了大门的背影。那个背影瘦削,但很稳,像一根插在风里的竹子,风吹不折,雪压不弯。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方子,又看了看床上那个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的老人,把方子攥紧了。
沐朝歌走出那座大宅院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很弱,但很暖。她站住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自己刚才在里面感受到的所有压力和紧张都吐了出来。
“是他吗?”她在心里问自己。她不确定,但七八成的把握。张角在巨鹿,这个宅子在巨鹿城外,那个老人的年龄、病情、身份地位,以及那个汉子的警惕和紧张——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人。但她不在乎。就算那个老人真的是张角,她也会给他看病。不是因为他是张角,是因为他是一个病人。在她眼里,所有人的病都是一样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她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走到那个岔路口的时候,她又停下了。跟前两天一样,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她转过头,朝右边那条街看了一眼。街上有人,但都是陌生的面孔。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客栈里,古时月正坐在窗边,把今天打听到的信息写在木板上。他写下了今天听到的“巨鹿城外有一座大宅,常有太平道头目出入”这条信息。他不知道,就在几个时辰前,他写下的那个大宅里,沐朝歌刚刚为一个老人把过脉。
他在纸上写,她在路上走。他们的笔尖和脚步之间,隔了几条街,几堵墙,和一层薄薄的、一捅就破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