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朝歌在青河村住了五天。
五天里,她治好了那个中年男人的高烧,稳住了那个孩子的病情,又陆续接手了村里另外七个病人。她的银针、草药和那双从不停歇的手,让这个濒临绝望的小村子重新喘过一口气来。老妇人逢人就说“这姑娘是菩萨派来的”,沐朝歌每次听到这句话都想解释,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不是菩萨派来的,她连自己怎么来的都说不清楚。
第五天的夜里,她躺在土炕上,盯着头顶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房梁,脑子里两个世界在打架。
一个世界是白色的。白墙,白大褂,无影灯,心电监护的滴滴声,消毒水的刺鼻气味。那是她熟悉的世界,她在那里读了八年医科大学,在急诊室值了无数个大夜班,在手术台上站到双腿失去知觉。她记得那些病人的脸,记得有一次一个心肌梗死的老人被送来,她按压了四十分钟,手都抽筋了,最后还是没救回来。她躲在换衣间里哭了一场,擦干眼泪又去接下一个病人。
另一个世界是黄色的。黄土,黄墙,黄巾,油灯下泛黄的纸页。这个世界的空气里永远飘着柴火味和牲口粪便的气味。她在这里治病的工具不是心电监护,不是血气分析仪,是银针、草药和她的双手。她给病人把脉的时候要把三根手指搭在对方的腕部,闭上眼睛感受那一下一下的跳动。那种感觉太原始了,也太直接了,像是直接从一个人的生命里读取信息。
两个世界在她脑子里冲撞,像两条方向相反的河流汇在一起,搅得她头疼欲裂。她抬起手按住太阳穴,用力揉了几下,没有用。那些碎片不请自来——她看见自己在手术台上缝合一刀切开的皮肤,针脚细密整齐;又看见自己在油灯下用羊肠线缝合一个农夫的伤口,针脚歪歪扭扭但足够结实。她看见自己对着心电图机的波形皱眉头,又看见自己对着病人发黑的舌苔沉思。她看见护士递给她一把止血钳,又看见老妇人递给她一碗煎好的药汤。
哪个是真的?都是真的。但她不可能同时是两个世界的沐朝歌。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梁,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道裂缝,试图让自己静下来。她想抓住一些确定的东西——她的名字叫沐朝歌,她会治病,她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在等一个人。
这个念头一出来,脑子里那些冲撞的画面忽然安静了一瞬,像是有人用手按住了琴弦。
她在等一个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件事,就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冀州口音、为什么会辨认草药、为什么会用银针扎穴位一样——那些东西不需要学,它们就在那里,像种子埋在土里,淋了雨就发芽。她隐约记得那个人的眼神,很稳。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稳重,是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天塌下来都不会慌的稳。她不记得他的名字,不记得他的脸,甚至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她记得那个眼神。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安静,底下有暗流在涌动。
他是谁?他在哪里?她为什么等他?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她脑子里钻,钻得她睡不着觉。她索性坐起来,披上那件粗布棉袄,推开木门走了出去。冀州的冬夜冷得刺骨,月光惨白,照在村道上像铺了一层霜。远处的磨房里还有一盏灯亮着,那是她今晚安排去照顾病人的村民留下来守夜的。她朝那个光亮走了一段路,但没有进去。病人需要休息,她进去只会打扰他们。
她在磨房外面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一个老人的咳嗽声和守夜人低低的安慰声。那些声音让她觉得踏实,比脑子里那些冲撞的画面踏实得多。她转身走回老妇人的院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坐下来,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不太圆,缺了一小块,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饼。
她想起了那个男人的眼神,又想了那个眼神她是:怎么记住的?他们之间有过什么?她使劲想,头疼又开始了。这一次不是两个世界的冲撞,是一种更尖锐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她脑子里钻出来的那种疼。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用。她又吸了一口气,想象自己正在给病人做心肺复苏,数着节拍,一下,两下,三下,三十下……那个眼神又出现了,这一次更清晰了一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深,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你到底是谁?”她在心里问那个不存在的人。
没有人回答。月亮在天上慢慢移动,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她在石墩上坐了不知多久,直到身体冻透了才站起来走回屋里。她躺回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着身子,像一只受伤的猫。
第二天早上,老妇人发现沐朝歌的眼睛红红的,以为她没睡好,又多给她盛了半碗粥。沐朝歌喝了粥,去磨房查了房,给几个病人调整了方子。那个中年男人已经能坐起来了,靠在墙上冲她咧嘴笑,露出一嘴发黑的牙。孩子的烧完全退了,正在磨房门口的阳光下蹲着看蚂蚁。沐朝歌走过去蹲在孩子旁边,跟他一起看了会儿蚂蚁,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楚——这个世界的人太好治了,不是因为药灵,是因为他们太苦了。一点点的好转,就能让他们笑出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回屋。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一阵剧烈的头疼袭来,眼前闪过一个画面——一个院子,黄土夯的墙,墙头上几蓬枯草。院子里站着一个少年,正在练棍,黑棍子在他手里上下翻飞。他的侧脸在晨光里看不太清,但他的眼神她看清了。很稳。就是那个眼神。
头疼像潮水一样退去了。沐朝歌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指紧紧地抠着门框。
陇西。她在心里默念了这两个字。他在陇西。
她不知道他怎么会在那里,不知道他为什么拿着一根黑棍子,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她知道了方向——陇西,向西走,一直向西。
她转过身,看着冀州这片灰蒙蒙的天。这里还有病人没治好,这里还有村民需要她。她不能现在就走,但她知道了终点在哪里。这就够了。她把那个眼神收在心里,像收一盏灯,拍灭了火光但还留着余温。然后她走进了磨房,蹲下来,给下一个病人把脉。三根手指搭在冰凉的皮肤上,一下,两下,三下。脉象比昨天好了一些。她松开手,站起来,去煎下一碗药。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治病,想他,头疼,继续治病。她相信走下去就能走到那个院子门口,走到那个少年面前。他可能已经等了她很久,等她去告诉他——你那个眼神,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