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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沐朝歌在冀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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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间星火

作者:时月与朝歌 | 分类:历史 | 字数:294.7万字

第35章 沐朝歌在冀州

书名:此间星火 作者:时月与朝歌 字数:3.0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12:38:27

沐朝歌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土腥味。

她趴在一张硬邦邦的土炕上,脸埋在一床散发着霉味的粗布被子里。脑袋像被人劈开又合上,太阳穴突突地跳。她艰难地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低矮的房梁、黄土夯的墙壁、一扇糊着窗纸的木窗。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模糊的白框框。

这不是她的房间。她的房间有白墙、有书架、有那盏绿色的台灯。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还是那个房梁,还是那面土墙。

“姑娘,你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沐朝歌转过头,看见一个老妇人坐在炕沿上,穿着一件打满了补丁的褐衣,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老妇人的眼睛红肿,眼眶里有泪光,但不是因为沐朝歌醒了才哭的,那泪痕像是早就有了,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我……这是在哪?”沐朝歌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胳膊一软又倒了下去。

“冀州,巨鹿郡,青河村。”老妇人伸手扶住她,动作很轻,像是在扶一个易碎的东西,“姑娘,你昏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是我家那口子把你背回来的。你烧得厉害,我们都以为你挺不过来了。”

冀州。巨鹿。这些地名像针一样扎进沐朝歌的脑子里,扎进去之后,有什么东西开始往外涌。不是痛,是画面——快得她抓不住。田野,村庄,穿黄衣服的人,一个站在高处喊话的汉子,还有……还有一张脸,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她知道那张脸很重要。

“张角……”她无意识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老妇人的手抖了一下。她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姑娘,可不敢直呼大贤良师的名讳。这村里都是信太平道的,让人听见了不好。”

沐朝歌的脑子嗡了一声。太平道。张角。大贤良师。这些词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她脑子里某个上了锁的抽屉。抽屉被猛地拉开,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全倒了出来——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来自一千八百多年以后。她是一个医生。她编写过《赤脚医生手册》。她有一个丈夫,那个人的脸还是模糊的,但她知道他很年轻,在很远的地方。

还有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混沌:她来这里是找他的。

但他不在这里。他在陇西。她不知道为什么知道这个,就像不知道为什么知道自己叫沐朝歌、是个医生、是个共产党员一样。那些东西不是记忆,是刻在骨头里的,不需要想起来,它们一直在那里。

“大娘,”沐朝歌这一次撑着手臂坐了起来,老妇人拦都拦不住,“村里是不是有人病了?”

老妇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流着泪,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越擦越多。

“姑娘,你咋知道的?”老妇人的声音在发抖,“我家那口子……还有隔壁的赵家、村头的刘家,好多人都在发热、咳嗽、吐血。太平道的师兄来看过了,说是上天降的灾,要诚心信道才能好。他画了符,烧了水,让大家喝了。可喝了三天了,人还是一个一个地倒。”

沐朝歌掀开被子,下了炕。她的腿发软,站不稳,扶着墙才没倒下去。她的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粗布衣裳,不是她自己的衣服,但那不重要。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瘦,指节分明,指尖有握笔留下的薄茧。这双手写过《赤脚医生手册》,这双手救过很多人。它们还能救。

“大娘,带我去看看。”

老妇人愣在原地:“姑娘,你……你是大夫?”

沐朝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弯下腰,从炕脚边捡起一个布包——是她醒来时就放在那里的,不知道是谁的,但打开一看,里面有几根银针、一小包草药、一把剪刀、几块干净的麻布。这些东西不像是这个时代一个普通农家会有的。她没时间想它们是从哪里来的,把它们包好,背在身上。

青河村不大,十几户人家,土坯房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散落着。沐朝歌跟着老妇人走进了第一户人家——一个低矮的土房,门帘是用破麻袋缝的。掀开门帘,一股混着汗味、血腥味和腐臭味的浊气扑面而来,她没有被熏退,径直走了进去。

土炕上躺着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男人脸色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粗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孩子蜷缩在角落里,没有男人那么重,但也烧得不轻,额头上敷着一块湿布,布已经干了。孩子的母亲坐在炕沿上,眼神空洞,像一尊泥塑。

沐朝歌走过去,伸出手贴在男人的额头上。烫。她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让他伸出舌头。舌苔黄腻,舌边有齿痕。她摸了他的脉搏——快,滑数。

她的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赤脚医生手册》里的内容:发热、咳嗽、咯血、呼吸困难,加上舌脉——这是急性肺部感染的典型表现。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这种病能要人命。但不是没有法子。中医有办法,她学过。她不止会写手册,她会治病。

“大娘,家里有锅吗?能烧水吗?”

老妇人点头。

“烧一大锅水,把这些麻布放进去煮。煮过的布不要用手直接拿,用筷子夹出来晾着。这个屋子太闷了,把门帘掀开,通通风。还有,”沐朝歌从怀里摸出那包草药,打开,挑了几样——黄芩、鱼腥草、金银花,递过去,“把这些熬成水,熬浓一些。大人一碗,孩子半碗,温的时候喝。一天三次。”

沐朝歌又让老妇人去找村里能写字的人,借了半截炭笔和一块木板,蹲在地上写了几行字。她写的是隔离和防护的方法——病人和健康人分开住,照顾病人的人要用布蒙住口鼻,病人的痰和血要用火烧掉,病人的碗筷要单独用开水烫过。

老妇人带着几个村里人照着做了。有人去烧水,有人去找草药,有人开始把病人从各家各户抬到村头那间通风好的磨房里集中照顾。沐朝歌没有停下来,她从一个病人走到另一个病人,量体温——用手摸额头和脖子,把脉,看舌苔,开方子。她的腿在发软,她的手在抖,但她的诊断和处方没有乱。那些知识不是从书上看来的,是她用了十几年时间亲手摸出来的,刻在肌肉里,刻在骨头里,想忘都忘不掉。

忙到天黑,沐朝歌在磨房里给最后一个病人把完脉,走出门,靠着墙根慢慢滑坐下去。老妇人端了一碗粥过来,粥是黍米熬的,稀得能照见人影。沐朝歌接过去喝了,烫,烫得她眼泪出来了,也不知道是烫的还是累的。

她抬头看着天。冀州的天比陇西的低,云压得很厚,看不见星星。她靠着墙根,闭上眼睛,脑子里那张模糊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浮现了出来。这次比之前稍微清楚了一点点,但依然看不清。不过没关系,她知道他在那里,在陇西,在做他该做的事。

她也在这里,做她该做的事。

“我会去的。”她在心里对他说的,“但不是现在。现在这里有人要治。”

她睁开眼睛,撑着墙站起来,走回磨房里去查房。病人的情况比下午稳定了一些,那个孩子退了点烧,睡得安稳了;那个中年男人的呼吸没有那么急促了。沐朝歌一个一个地看了过去,摸额头、把脉、调整方子。她的手稳了,腿不软了,眼神又亮了起来。

那个老妇人站在磨房门口,看着沐朝歌在昏黄的油灯下给病人把脉的身影,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话:“姑娘,你是太平道派来的吗?”

沐朝歌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不是太平道的。我是大夫。”

老妇人不懂大夫和太平道有什么区别,但她看懂了沐朝歌眼里的光——那光不是符水烧出来的,是一个真正会治病的人看见病人好转之后才会有的光。老妇人没有再问,转身去灶房添柴烧水了。

油灯的光在磨房的墙壁上晃着,把沐朝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蹲在一个老人身边,把脉,看舌苔,完了帮他掖好被角,站起来,走到下一个病人身边。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多久才能走到陇西,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等她,不知道这乱世要乱多少年。但她知道一件事——每治好一个人,陇西就离她近一步。不是因为距离短了,是因为脚下的路更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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