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术训练刚练了五天,古时月就发现了一个要命的问题——箭不够用了。
三十二个人,每人每天练射几十支箭,就算石叔从边关带回的那捆箭杆全部用上,加上古时月让张屠户从县城买回来的几捆,也撑不过半个月。箭射出去,有的射偏了飞进草丛找不见,有的射中靶子箭杆断了,有的箭头卷了刃没法再用。吴伯每天训练结束后带着铁娃和丁老汉去靶场捡箭,捡回来的箭杆不到射出去的一半。铁娃心疼得直咧嘴,说这哪是练箭,这是在往外扔钱。
古时月算了一笔账:县城买一支箭要五文钱,三十二个人一天练二十支就是六百多支箭,一天光箭就要花掉三千多文,三贯多钱。古家的家底虽然不算薄,但也经不起这么烧。他找老古商量,老古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买不起。”
买不起就只能自己做。
古时月去铁匠铺找老孙。老孙正蹲在炉子前打一把锄头,听说古时月要造箭,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少郎,造箭不是打个铁箭头就完事的。箭杆要直,箭羽要正,箭头要重,差一点都不行。我一个打锄头的,打不了箭。”
古时月没有走,蹲下来跟老孙聊了半天。他发现老孙虽然嘴上说打不了,但对箭头的要求很清楚——什么样的箭能破甲,什么样的箭能飞得远,什么样的箭头容易卷刃。这些知识不是书上来的,是老孙打了二十年铁攒下的经验。古时月心里有了底,跟老孙商量了个法子:老孙负责打箭头,箭杆和箭羽他找人另做。
从铁匠铺回来,古时月把老孙的儿子——一个十七岁的学徒叫孙小铁,带回了院子。孙小铁跟他爹学了三年铁匠,手艺还没出师,但打箭头这种重复性的活已经能干了。古时月在柴房旁边给他搭了个简易的铁匠棚,搬来一个小炉子、一个风箱、一块铁砧,又从老孙那里赊了一批铁条。孙小铁蹲在棚子里,抡着小锤,叮叮当当地开始打箭头。
但光有箭头不行。箭杆要用结实的木材,去皮、削直、打磨、上漆,每一道工序都要人手。古时月把二牛、赵大、铁蛋几个队长叫来,让他们各从自己队里挑两个手巧的队员,凑了八个人,成立了第一个“箭杆组”。箭杆组的人每天下午不参加训练,专门削箭杆。古时月从后院砍了几棵老榆树,劈成条,晾干,让他们用小刀一根一根地削成粗细均匀的圆柱。这不是个技术活,是个耐心活。二牛手下有个叫周木匠的,本来是木匠,削起箭杆来又快又好,一炷香的工夫能削出十几根。其他人就差远了,削出来的箭杆有的粗有的细,有的弯有的直,放在一起不像一家人。
古时月想了一个法子。他用一块木板刻了几个大小不一的凹槽,让削好的箭杆从凹槽里过一遍,进不去的是太粗,进去太松的是太细,只有刚好卡在槽里、用力才能推过去的才算合格。这样一来,不用眼睛看,用手一推就知道合不合格。周木匠看了这个法子,愣了半天,说了一句:“少郎,你这脑子,不去做木匠可惜了。”
箭杆合格了,接下来是装箭头和粘箭羽。箭头要套在箭杆头上,用胶固定。古时月让吴伯熬了一锅鱼鳔胶,黏稠得像鼻涕,趁热涂在箭杆头上,把箭头套进去,等胶凉了固定了再检查是否松动。箭羽用的是鹅毛,吴伯养的那几只大鹅遭了殃,被铁娃追着满院子跑,拔了一地的毛。大鹅们气得嘎嘎叫,铁娃抱着一把鹅毛跑回来,脸上还被啄了一下。
箭羽的粘贴是最讲究的。三片羽毛要均匀地粘在箭杆尾部,角度稍有偏差,箭飞出去就会打转。古时月从那些碎片里找到一个简易的工具——一块木板,上面刻了三道等分的槽,把箭杆卡在中间,三片羽毛分别插进三道槽里,一次粘好,角度绝对均匀。孙小铁试了一支,射出去,箭飞得又直又稳,比县城买的还好。
石叔拿起那支箭,在手里转了转,拉弓射了一箭,正中靶心。他把箭拔下来,看了看箭头有没有松动,箭杆有没有弯曲,然后点了点头。
“能用。”石叔说,“比县城的硬。”
古时月心里踏实了。能用,而且比别人家的硬,这就够了。
接下来是流水作业。古时月把箭杆组的八个人分成四道工序——第一道削粗坯,第二道细打磨,第三道过槽检验,第四道上漆晾干。每个人只干自己那一道工序,不用管别的。孙小铁一个人在铁匠棚里打箭头,打完了一批送到灶房,吴伯负责熬胶和粘箭头。丁老汉负责粘箭羽,他眼睛不好使但手稳,粘出来的箭羽比年轻人还整齐。铁娃负责最后一道检验——每支箭都要拉一下试试,松了的不合格,歪了的不合格,毛了的不合格。
流水线一转起来,效率立马上去了。第一天,只做出来四十支。第二天,六十支。第三天,八十支。到了第七天,一天能做一百二十支。古时月算了一下,成本不到县城买箭的三分之一。三十二个人练箭,再也不用抠抠搜搜地省着用了。
铁娃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支刚做好的箭,对着光看了看箭杆直不直,又摸了摸箭头够不够尖,然后咧嘴笑了。
“石哥,咱家现在啥都能自己做了。”铁娃把箭举到古时月面前,“这箭,比县城卖的好。”
古时月接过箭,在手里转了转。榆木箭杆,铁箭头,鹅毛箭羽,鱼鳔胶。每一样材料都是院子里长的、养的、烧的。每一道工序都是这些人用手做出来的。
孙小铁从铁匠棚里探出头来,脸被炉火烤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像两颗炭火。“少郎,今天的箭头打完了,五十四个,你看看行不行。”古时月走过去,拿起一个箭头看了看,比昨天的周正多了,刃口也锋利了,在指甲上轻轻一划就划出一道印子。
“行。明天加把劲,打六十个。”
孙小铁咧嘴笑了,露出一嘴被烟火熏黄的牙,转身往炉子里添了把炭,风箱拉得呼呼响。火星从炉口溅出来,在暮色里像一群萤火虫,飞起来又落下去。
黄昏时分,古时月站在兵器架前,看着那些整齐挂着的箭壶。每个箭壶里插着二十支箭,箭羽整整齐齐地朝一个方向,像一群排好队的士兵。他伸手抽出一支,放在眼前端详——榆木箭杆,铁箭头,三片鹅毛箭羽,鱼鳔胶的痕迹还在,半透明的,像一层薄薄的冰。这支箭不漂亮,粗糙,甚至有些简陋,但它能用。它飞得出去,飞得稳,能扎进敌人的身体里。
古时月把箭插回箭壶,转过身,看见院子里二十几个队员已经收了工,正围在灶房门口等着开饭。铁娃蹲在门槛上跟田大憨比划射箭的姿势,孙小铁还在棚子里叮叮当当地敲,丁老汉坐在柴房门口粘箭羽,吴伯从灶房端出一锅热粥,夕阳的余晖在粥面上晃。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东西——水渠、矮墙、粮食、地窖、棍棒、弓、箭。每一件都不大,每一件都很粗糙,但每一件都是他们自己做出来的。不靠官府,不靠别人,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