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去冀州之后,古时月没有急着走。他用了整整三天来安排离开之后的事情。
第一天,他把吴伯叫到了正屋。吴伯围裙上还沾着灶灰,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在他的记忆里,老郎很少单独叫他进正屋,上一次还是老古腿伤刚回来的时候。
“吴伯,进来坐。”古时月指了指对面的小凳。
吴伯坐下来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像一个等着挨先生训的小学生。古时月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吴伯在古家待了大半辈子,从老古当兵的时候就跟着,做饭、洗衣、喂鸡、扫院子,从没说过一个累字。他从来不进正屋,不是因为不让进,是他自己觉得不该进。
“吴伯,我要出一趟远门。”古时月的声音很平,“我走之后,这个院子交给你管。”
吴伯的手抖了一下,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惊讶:“我?少郎,我一个做饭的——”
“你是这个院子里的老人。”古时月打断了他,“老古的腿不好,管不了太多杂事。铁娃还小。丁老汉是后来才来的。这个院子里,能顶起杂事的只有你。”
吴伯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话来。他不是不会说话,是太激动了。他在古家干了这么多年,从没被人这样托付过。
“粮食的进出你管着,每天吃多少、还剩多少,你心里要有数。吴伯,这个院子不怕外人来打,怕的是里面先乱。粮食管住了,人心就乱不了。”古时月把一块木板递给他,“这上面写着每天该做什么,你不识字没关系,我念给你听。”
古时月念了一遍。吴伯跟着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已经能背下来了。他把木板揣进怀里,拍了拍,又拍了拍。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木板不是木板,是一块压舱石,压在他这把老骨头上,沉得他喘不过气,但又不舍得放下。
第二天,古时月把铁娃叫到了后院圆圈里。
铁娃这两天情绪一直不高。他知道石哥要走,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也不敢问。他每天照常带着新兵连训练,只是喊口令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大了很多,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吼出来。
“铁娃,坐下来。”
铁娃在古时月对面坐下来,把白蜡杆横在膝上——不是他那根短的,是古时月借给他的那根黑棍子。他握着黑棍子,指节发白。
“我走之后,民兵训练你来管。”古时月开门见山。
铁娃猛地抬起头:“我?石哥,二牛哥他们——”
“二牛、赵大、铁蛋他们各带各的队,但整个民兵的事,你来管。你是总队长。”
铁娃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不是不想当,是不敢当。三十二个人的队伍,最大的比他大十几岁,他一个十三岁的娃娃,怎么管?
“不是让你去压服他们。”古时月看出了他的心思,“是让你去协调他们。二牛能打,赵大稳当,铁蛋力气大。你不需要比他们强,你只需要比他们多想一步。训练计划我已经写好了,贴在兵器架上。每天练什么、怎么练,你照着做就行。如果有人不听话,你先找他谈,谈不通就来找老古。”
铁娃沉默了。他把黑棍子竖在面前,额头抵着冰凉的棍头,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他直起腰,看着古时月,说了一句让古时月意外的话:“石哥,你回来的时候,我会让新兵连的十个人都变成老兵。”
古时月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站起来走了。铁娃蹲在圆圈里,把古时月写的那块木板从怀里掏出来,借着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他识字不多,但他认识“队列”“棍法”“射箭”“集合”这些词,因为石哥教过他很多遍。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天黑了才站起来,把那块木板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扛着黑棍子走回了灶房。
第三天,古时月去了田里,找到了老铁。老铁正在查看冬小麦的墒情,蹲在地头,手里攥着一把土,捏碎了放在鼻子底下闻。他看见古时月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老铁叔,我要出一趟远门。”古时月蹲下来,老铁也跟着蹲下来。
“田里的事,交给你了。开春之后种什么、怎么种,你比我懂。我只说三件事。”
老铁点了点头。他知道少郎要说的不是小事,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搁在旁边的土块上。
“第一,今年的墒情不好,开春晚种半个月,别急。地里的苗不是越早越好,是越稳越好。第二,塬上那条水渠开春之后要清淤,去年冲下来的泥沙堵了不少,你带人清一遍。第三,如果粮食不够吃,先动地窖里的存粮,别等粮荒了再想辙。”
古时月从怀里掏出一块木板,上面画着田地的简图,标着哪里种黍、哪里种麦、哪里轮休。老铁接过去,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少郎,你放心走。田里的事,有俺。”
老铁说完这句话,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冷风里散得很快。他没有问古时月要去哪里、去多久、干什么。他知道少郎做的每一件事都有道理,他不需要知道那道理是什么,只需要把少郎交代的事做好。
离开田里之后,古时月回到正屋,把最后一块木板递给了老古。
那块木板是最大的一块,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古时月用了整整一个晚上才写完,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油灯添了三次油。木板正面写的是“应对变故之法”——水井被投毒怎么办,院墙被攻破怎么办,粮仓失火怎么办,有人叛变怎么办,官军来征粮怎么办,太平道来拉人怎么办。能想到的变故,他都写上了。每种变故下面列着三四条应对措施,简明扼要,一目了然。
老古接过木板,放在膝盖上,没有看。
“你写的这些,我都会记住。”老古的声音很低,但很稳。
古时月看着父亲的脸。老古这几天老了很多,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一些。他的腿最近疼得厉害,但他从来不说。
“爹,”古时月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的腿疼,别硬撑。让吴伯给你烧热水敷一敷。”
“知道了。”
“还有,你的药别忘了吃。沈安开的那个方子,让吴伯每天给你煎一剂。你老是不按时吃。”
老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不耐烦,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
“你什么时候把你爹当娃管了?”
古时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古没笑,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被儿子唠叨之后不好意思说自己其实很受用的父亲才会有的表情。
那天夜里,古时月把所有的东西都检查了一遍。包袱里是干粮、水囊、几贯钱、两件换洗的衣裳、沈安留的草药。黑棍子靠在床头,被他擦了三遍。他坐在床上,借着油灯的最后一点光,把四块木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吴伯的管家事务、铁娃的训练计划、老铁的农事安排、老古的应急预案。每一块木板上的每一个字都刻在他的脑子里,即使那些木板在路上丢了、被烧了,他也能一样一样地交代清楚。
他吹了灯,躺下来。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枕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白框框。他把手伸进那片白光里,手指的影子落在床板上,像五根细长的、正在努力伸向远方的枝条。
该做的准备都做了。能想到的都想到了。剩下的,交给路,交给天,交给他自己。
他闭上眼睛。冀州在千里之外,沐朝歌在冀州的某个角落。他要去见她,去见她之前,他要把自己的家安顿好。不是为了了无牵挂,是为了回来的时候,这个院子还在,这些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