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古时月没有像往常一样练完棍就回屋睡觉。
他坐在正屋的火盆边,老古坐在对面。父子俩中间隔着跳动的炭火,谁都没有先开口。窗外起了风,吹得老槐树的枯枝打在屋檐上,啪嗒啪嗒地响。古时月手里攥着半截炭笔,指腹已经把笔头磨秃了,但他没有在木板上写字,只是攥着,像是攥着什么决定性的东西。
“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一个抠出来的,“我要去一趟冀州。”
老古正在拨火的手停住了。火钳悬在半空中,炭火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只手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你说什么?”老古的声音不高,但那种低沉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比吼叫更让人发寒。
“去冀州,见张角。”
火钳掉在了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老古没有去捡,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古时月,那目光里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种更深的、像是被人捅了一刀的东西。他没有暴跳如雷,只是声音忽然哑了下去:“你知道冀州现在是什么地方?太平道的老巢。你一个陇西来的少年,跑到张角面前去,跟他说什么?说要帮他出主意?你嫌命长了?”
古时月没有说话。他知道父亲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冀州现在是太平道的大本营,遍地是黄巾信众,一个外人突然出现在那里,说想见张角,九成九会被当成官府的探子抓起来杀掉。剩下那一成,就算见到了张角,他凭什么让张角听他的?凭他十六岁的年纪?凭他那些从碎片里捡来的知识?
但他还是要去。
“爹,你知道张角为什么要造反吗?”古时月没有直接回答老古的问题,而是反问了这么一句。
老古沉默了一会儿:“活不下去了。”
“对。冀州的百姓交不起赋税,吃不上饱饭,病了没药治。张角给他们符水,给他们希望,给他们一个‘黄天当立’的念想。他不是坏人,他是真心想救那些百姓的。”
老古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没见过张角,但他见过因为活不下去而造反的人。在边关的时候,他见过羌人中的穷人,也见过汉人中的流民。那些人不是天生的贼,是饿极了才去抢。他相信张角是一个好人。但好人做的事,不一定会是好结果。
“张角会败。”古时月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火盆边的两个人能听见,“不是因为他不努力,是因为他有三样东西改不了。”
老古抬起眼睛看着他。
“第一,战线太长。他把三十六方撒遍了天下,看起来到处都是火,但每一处都是孤火。朝廷可以集中兵力一个一个地扑灭。第二,口号太绝。‘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这话一说出口,就没有回头路了。朝廷不会跟他谈,他也不能跟朝廷谈。只能死战到底。但他的兵大多数是种地的农民,打顺风仗还行,逆风了就会散。第三,他自己的身体撑不住。”
老古的手猛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前面两条他听懂了,第三条他没有听懂。“你怎么知道他身体撑不住?”
古时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不能说那是从碎片里看到的。他只能说一些能说的。“爹,你想想。一个干大事的人,为什么要把三十六方都交给别人去管?为什么自己不坐镇冀州,反而到处奔走?我打听过,张角这几年老得很快,听说已经病了有些时日了。”
老古沉默了。他在边关见过太多强撑着不倒的将军。有的人看起来没事,但身体早就垮了。一旦那个人倒下,整个队伍就散了。
“就算你说的是对的,”老古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去了能做什么?”
古时月把炭笔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身体微微前倾,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十六岁的脸上,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我想帮他改。让他收缩兵力,不要在全国同时点火,先在冀州站稳了再往外扩。换一个温和点的口号,不要一上来就说‘苍天已死’,改说‘减免赋税、惩治贪官’,先把人心聚起来。还有,帮他找一个接班人。万一他倒下了,太平道还能撑住。”
老古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他没让那东西落下来。他伸手从地上捡起火钳,在火盆边沿敲了两下,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
“你这是去送死。”老古说。不是咆哮,是陈述,像是在说“明天会下雨”一样平静地陈述一个他认为无法改变的事实。
“我知道。”古时月说,“但爹你想想,如果我不去,张角必败。他败了,黄巾军被镇压,朝廷会加征赋税,各地豪强会趁机拥兵自重。接下来是几十年的乱世,诸侯割据,战火连天。爹,你在边关待过,你知道那种乱世会死多少人。”
老古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紧了,骨节咯咯作响。
“我去,也许能少死一些人。”古时月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但每个字都砸在老古心上,“不是为了张角,是为了那些跟着他造反的百姓。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活不下去了。”
老古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白得像骨头。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跟自己做最后的斗争。他的儿子要去送死,但他儿子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上。他不能拦,因为拦了,以后那些因为张角败亡而死的人,每一个都压在他良心上。
但他更怕的是,儿子再也回不来了。
“你什么时候走?”老古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这几天就走。赶在年前到冀州,晚了就来不及了。”
“带谁去?”
“我一个人去。人多了反而扎眼。”
“不行。”老古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你一个人,死在路上都没人知道。带上石三。他不说话,但他能打。真出了事,他能把你背回来。”
古时月沉默了。他本来想过不带任何人,因为多一个人就多一份风险。但老古说得对,石叔在边关待了十几年,见过各种场面。有他在,至少不会因为一些小麻烦就折在路上。
“好。带石叔。”
老古点了点头,然后站了起来。他拄着拐杖,走到古时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火光从下面照上来,把老古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些皱纹像是深深刻进骨头里的。
“你去。”老古说,声音忽然稳了下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古时月仰头看着父亲。
“活着回来。你娘走得早,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你要是回不来,这个院子就不叫古家了。”
古时月的眼眶热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站起来,跟父亲面对面站着。父子俩在火盆边站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古时月伸出手,握住了老古那只粗糙的、布满了老茧和伤疤的手。两个人同时用力,握了一下,松开。
那天晚上,古时月回到自己屋里,没有睡觉。他把黑棍子从墙边拿过来,横在膝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他不是在害怕,他是在想张角。那些碎片里的张角,是一个站在高处对百姓喊话的人,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能盖住千千万万人的哭声。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太急了。急到忘了,改变这个天下需要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努力。急到把自己的身体熬垮了。急到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自己一个人身上。
古时月不怪他急。因为那些百姓等不了。但正是因为等不了,才更不能急。急中出错,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他躺下来,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枕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白框框。他把手伸进那片白光里,手指的影子落在床板上,像五根细长的、正在努力伸向远方的枝条。
“朝歌,”他在心里说,“我来找你了。不是只为了找你,是为了少死一些人。你也会做同样的事,对吗?”
没有人回答。月光还是那个月光,陇西的夜风还是那个夜风。但他的心忽然定了。不是因为他知道结果,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应该去。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