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在古家庄住了五天，临走那天早上，古时月送他到村口。
北风停了，天还是阴着，云层压得很低。沈安背着那个剥了漆的药箱，站在院门外，回头看了看这个住了五天的小院子。他的气色比来时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说话的声音也不那么沙哑了。
“少郎，这几日叨扰了。”沈安拱了拱手，“老朽往凉州去，若路上太平，开春前能到。你有空不妨来凉州城，老朽认得几个药材商，可以帮你牵线。”
古时月还礼，说了几句保重的话。沈安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身看着古时月，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好开口。
“少郎，老朽多嘴一句。冀州那边，太平道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传。这年头，知道的太多不是好事。”
古时月点头：“沈老伯放心。”
沈安叹了口气，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黄土路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塬坡的拐弯处。古时月站在院门口，一直看到那个灰布药箱的影子完全融进了灰蒙蒙的天色里，才转身回去。
他回到正屋，把门关上，在火盆边坐下来。
沈安的话、丁老汉的话、张屠户的话、郡守府里的见闻、那些碎片里的信息——所有这些东西像一盘散落的棋子，在他的脑子里摆了一盘棋局。他一个一个地捡起来，放在该放的位置上，然后看整个棋盘。冀州、巨鹿、颍川、南阳、汝南、凉州，三十六方渠帅部署在天下各处，同时起事。这不是一场小打小闹的叛乱，是一场席卷半个天下的风暴。但他从那些碎片里隐约知道结局——黄巾起义会被镇压。卢植、皇甫嵩、朱儁这些人不是吃素的，朝廷虽然烂了，但烂船还有三千钉。一旦朝廷把精锐边军调回来，黄巾军这些没有经过正规训练的农民军，能扛得住吗？
古时月在火盆边坐了很久，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叩着。有三个方面的问题，张角的布局里存在致命的缺陷。
第一，战线太长。三十六方遍布天下，从冀州到凉州，从幽州到荆州。听起来很威风，但打起来就麻烦了。各方的渠帅各自为战，没有统一的指挥，没有互相支援的预案。朝廷可以集中优势兵力，先打冀州的张角主力，再一个一个地收拾其他地方。黄巾军看起来到处都在起火，但每一处都是孤火，扑灭一处少一处。
第二，口号太激进。“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这个口号太猛了。猛的意思是，它不给留余地。你说苍天已经死了，那就是不死不休，没有任何跟朝廷谈判的空间。朝廷那边也不会跟你谈，你把皇帝说成“死人”，皇帝只能灭你的九族。双方都没有退路，只能血战到底。但张角的队伍扛得住血战到底吗？他们大多数是种地的农民，拿起锄头是因为活不下去了，不是因为他们想改朝换代。打顺风仗的时候一拥而上，逆风的时候一哄而散。口号喊得越响，跌下来的时候摔得越重。
第三，张角自己的身体撑不住。没有一个可靠的信息源告诉古时月张角身体的具体状况，但从那些碎片里隐约透露的——张角在起义后不久就病死了。头领一死，群龙无首，三十六方立刻变成一盘散沙。这个世界上最不靠谱的事情，就是把一个几百万人的大事业系在一个人的命上。张角能活多久？不知道。但他一旦倒下，太平道就倒了一半。另一半被朝廷的刀枪一砍，也就散了。
古时月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双手撑着膝盖，看着火盆里的炭火。这三个缺陷，如果能改一改呢？如果是他的队伍——不是张角的，是他自己的——他会怎么改？战线太长就收缩，把兵力集中在几个关键区域，不要在全国同时点火，先在一个地方站稳脚跟，再向外扩散。口号太激进就换个温和一点的，不直接说“苍天已死”，先说“减免赋税”“惩治贪官”，先把人心聚起来，再说长远的事。头领的身体如果不确定能撑多久，那就提前培养接班人。但张角听不见这些。就算听见了，张角也不会听他的。张角有他的路要走，有他的结局要承受。
古时月在火盆边坐了很久，直到炭火暗了下去，他才站起来推开门。院子里，铁娃正带着他的新兵连在练队列，十个新兵已经走得有模有样了。田大憨走在排头，步子踩得很稳，不再顺拐了。马驹子走在最后，步子收着，速度控制得很好。侯七站在队伍侧面，帮着喊口令，声音比铁娃还大。古时月看着他们，看了很久。这些人没有张角三十六方的规模，没有太平道席卷天下的声势。但他们有一样张角没有的东西——时间。张角急，他不急。张角要在一年之内推翻汉朝，他只想着先活过明年春天再说。张角要把旗插遍天下，他只想着把这一亩三分地守住。
张角的败局，是给古时月上的最好的一课。他记住了三个教训：不能急，不能散，不能把命系在一个人身上。他的队伍要慢慢练，一年不行练两年，两年不行练三年。他的摊子不能铺得太大，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守，一个人一个人地救。他的头领不能只有他一个——铁娃要练出来，二牛要练出来，赵大要练出来，以后还有更多的人要练出来。哪怕有一天他不在了，这支队伍还在运转。
天色暗了下来。灶房的灯亮了，吴伯的喊饭声准时响起。古时月转身朝灶房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天空。那里是冀州的方向。张角正在做最后的准备，那些穿黄巾的师兄正在给信众画符、治病、许诺一个不存在的太平世道。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走向一条死路。古时月知道。但他不会去告诉他们。他能做的，只是在这个不起眼的小院子里，用他所有的力气，把这些人练成一支能在乱世里活下去的队伍。不是为了推翻谁，是为了不让任何人随意欺负。
“石哥，吃饭了！”铁娃蹲在灶房门口喊他。
古时月收回目光，走进了那片橘黄色的灯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