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听书朗读
封面
第37章 冀州的乱象
朗读本章 ·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
00:00 00:00
评论
扫描下载”飞鸟阅读”客户端
扫码手机阅读

此间星火

作者:时月与朝歌 | 分类:历史 | 字数:294.7万字

第37章 冀州的乱象

书名:此间星火 作者:时月与朝歌 字数:2.8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12:38:27

在青河村住了十天后,沐朝歌决定往西走。

不是因为她想走了,是因为青河村的病人都已经过了最危险的关口,剩下的只是调养。那个中年男人已经能下地走路了,孩子活蹦乱跳地满村跑,老妇人的眼泪终于干了她开始笑。沐朝歌把剩下的草药分成了几份,交代了用法用量,又在一张麻布上用炭笔写了几个简单的方子——治风寒的、治腹泻的、治外伤的——留给村里人。老妇人拉着她的手不肯放,说姑娘你一个女子在外面走不安全。沐朝歌笑了笑,说没事,我会治病,走到哪里都不怕饿死。

她沿着官道向西走。说是官道,其实就是一条被车轮和脚印压出来的黄土路,宽不到一丈,坑坑洼洼。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田地,冬小麦还没返青,枯黄的一片贴着地面,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发霉的毯子。她走了两天,经过了三四个村子,每一个村子都比青河村更大,也更乱。

太平道在这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组织了。它就在明面上,大摇大摆地传教、收徒、画符、治病。每个村子都有几个穿黄巾的人,有的是本村的,有的是外面来的“师兄”。他们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摆摊,面前放一碗清水,烧一道符,念念有词,然后让人喝。喝完了,不管你信不信,都要听他们讲一段“黄天当立”的道理。

沐朝歌蹲在人群外面看了一次。那个师兄四十来岁,脸晒得黝黑,说话声音洪亮。他说如今的朝廷是苍天,苍天已经老了,贪官污吏横行,百姓活不下去,老天爷要换一个新天,叫黄天。黄天来了,天下就太平了,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没有人欺负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装出来的,是他真的信。信了,就有感染力。围观的百姓一个个听得入神,有人跟着喊“黄天当立”,有人当场跪下磕头,有人从怀里掏出仅有的几文钱塞进功德箱。

沐朝歌看着那些人——一个老太太把包了三层的手绢打开,里面是十几文钱,她数了又数,把其中一半放进了功德箱。那个老太太的手在发抖,但她的脸上有一种沐朝歌见过的表情——不是奉献,是把自己最后的一点东西押上去,赌一个她看不见的未来。沐朝歌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她没有站起来,没有说任何话。她说什么都没用。那些人不是在信太平道,他们是在信“有人能让他们活下去”这件事。

但太平道真的能让他们活下去吗?

沐朝歌走了半天,在第三个村子遇到了麻烦。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被几个穿黄巾的人按在地上,嘴里塞了麻核,呜呜地叫。旁边站着一个师兄,手里拿着一面黄旗,对围观的人群说:“这个人,太平道来传了三次,他都不肯入。他家里的地就在村口,渠帅说了,不肯入教的,地要分给信道的人。从今天起,他家的地归你们了。谁愿意要?”

人群沉默了一瞬,然后有人举起了手,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被按在地上的汉子拼命挣扎,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他的挣扎没有用,压着他的是三个壮汉,他根本动不了。沐朝歌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了《赤脚医生手册》扉页上那句话——“我们做的这些事,是为了让更多人活着。”让更多人活着,不是让一部分人踩着另一部分人活着。但她张不开嘴,她一个外乡女子,在几十个太平道信众面前说什么都没用。

她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她停下来,转过身,走回去。她走到那个被按在地上的汉子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没有发热。她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正常。她站起来,对那个师兄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有没有伤人?有没有杀人?”

师兄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你谁?”

“大夫。我就问你,他犯了什么罪?”

师兄的脸色变了。围观的人群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认出她是前两个村子给人治病的大夫,说她治好了青河村的病人。师兄看了看周围,在人群面前不好对一个大夫动手,挥了挥手,让那三个壮汉松开了。汉子从地上爬起来,浑身发抖,看了沐朝歌一眼,转身就跑。师兄冲他的背影喊了一句:“下次再来,就没这么客气了!”

沐朝歌看了那个师兄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身继续往西走。身后传来师兄对人群的喊话:“大家不要怕!这个人是被邪魔附了体,不是他不信道,是他的病还没好!我们太平道连病人都原谅,心胸多宽广!”

沐朝歌加快了脚步。她知道那个师兄在说什么——把所有的反对都解释成“病”或“邪魔”,这样他们就没有敌人,只有病人。病人可以治,治不好是你病太重,不是道不行。这套逻辑太完美了,完美到无懈可击。但她心里清楚,越是完美的逻辑,底下藏着的东西就越危险。

她走到村外,在一棵枯树下坐下来,拿出干粮吃了几口,咽不下去。她靠着树干,闭上眼睛,脑子里把在冀州这半个月看到的一切串了起来。百姓大量加入太平道,不是因为信张角,是因为活不下去了。太平道给了他们一口饭吃、一个希望、一个倾泻愤怒的方向,但太平道本身,太散了,没有长远的规划,没有过硬的队伍。张角分三十六方,每一方都有自己的渠帅,渠帅们到底听不听张角的?万一朝廷派兵镇压,这些各自为战的队伍能扛得住吗?她不是一个军事家,但她在另一个世界的历史课本上读到过黄巾起义——被镇压了。不到一年。那么多人,那么大的声势,不到一年就垮了。为什么?因为她刚才想到的那些原因——松散、没有规划、各自为战。

沐朝歌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她救不了所有人。她连阻止一个村子里的暴力都做不到。但她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治一个是一个。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也是她必须做的事。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向西走。路还很长,但她不急。那个眼神在陇西等她。她不能让他等太久,但也不能慌张地赶路——慌张了,路上会错过该救的人。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她看见路边倒着一个人。一个老人,花白头发,蜷缩在路边的沟里,一动不动。她跑过去蹲下来,翻过老人的身体,把手搭在他颈侧——还有脉搏,弱,但还有。她翻开老人的眼皮,又看了看他的舌苔,蹲久了腿麻了,干脆跪在地上,从布包里摸出银针,扎了几个急救的穴位。老人的呼吸慢慢平稳了,嘴唇从发紫变成了发乌。沐朝歌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喂了几口水。

老人缓过来之后我:,说她是从前面的村子跑出来的,因为交不起入教的香火钱,被太平道的人打了。她问他香火钱多少,老人说五百文。五百文。沐朝歌的手抖了一下。太平道不是不收钱吗?她亲眼见过他们不收穷人的钱。但五百文对种地的农民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她不知道这是个别师兄在乱来,还是太平道变了。她只知道,这个老人差点因为五百文钱死在路边的沟里。

她扶着老人走了二里地,找到路边一个废弃的草棚,把老人安顿在里面,留了些干粮和水,又给了一包治伤的草药,告诉他用法。老人拉着她的手不松开,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说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我回家让我儿子给你立长生牌位。沐朝歌摇了摇头,把手抽出来,说了句“不用了”,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动了。她不是菩萨,不是神仙,她只是一个会治病的大夫。她救不了一个时代,治不好一个天下。但那个老人还活着,那个被抢了地的汉子还活着,青河村的病人们都活着。这就够了。足够让她继续走下去,走到陇西,走到那个眼神面前,跟他说:我没耽误救人,也没耽误来找你。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黄土路上,像一个移动的路标,指向西边。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0.13798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