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古时月推开屋门,看见老古已经坐在了院子里的石桌旁。面前摆了两碗粥、两双筷子、一碟腌菜。吴伯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着,脸上的表情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古时月愣了一下——老古从不坐在院子里吃早饭。
“坐下。”老古说。
古时月走过去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两个人对坐着喝粥,谁都没说话。老古把碗里的粥喝完,搁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古时月,目光跟昨晚不一样了。不是审,是确认——确认儿子不是一时冲动。
“你昨晚说的那些,我想了一夜。”老古开口了,“你说太平道要反,天下要大乱,我信了。但我想知道一件事。”他看着古时月,“你想做什么?”
不是“怎么办”——怎么办是方法。想做什么,是方向,是一个人活着的意义。
古时月放下粥碗,低下头看着空碗底那层薄薄的米汤,映着天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他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梦里那张脸——那个穿着白衬衫、坐在台灯下看着她写字的男人。那个人做的事情,跟他现在做的事情,是同一件事。
他抬起头:“我想保住古家,保住跟着我们的这些人。然后在乱世活下去。”他停了一下,语速慢下来,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只是活命。是活得有个人样。”
老古的手指在石桌上停住了:“什么叫有个人样?”
古时月想了想:“不被欺负,也不欺负人。吃得饱饭,穿得暖衣。生病了有人治,老了有人养。不需要跪着求谁,不需要卖女儿换粮,不需要在交不起税的时候被人当街鞭打。”他的声音低了一些,“爹,那天在镇上,那个老农跪在地上被人抽鞭子的时候我就想了——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也不想让任何我认识的人在那种日子里活着。”
老古的手从石桌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什么东西又像是已经松开了。“你说的这些,在边关的时候,我也想过。打完仗回来,看着弟兄们一个个没了,我就想我们到底在打什么?打下再多的胜仗,回来还是一个样。贪的照样贪,穷的照样穷。我们拿命换来的,到底是什么?”他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上,“后来我想明白了,什么都没换来。所以我断了腿,退了回来。不是打不动了,是不想打了。”
古时月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但你不一样。”老古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古时月脸上,“你打的仗跟我打的不一样。你要保的东西比我保的多。你要走的路比我走的远。我问你想做什么,你答上来了。你去干,我看谁敢拦你。”
古时月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你石叔那边我去说,吴伯不用说了,他早就是你这边的。郡守那边你不用怕,他给了你二十人的编制,你练三十人、四十人,他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这年头,手里有人就是最大的道理。”老古拄着拐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古时月。
古时月也站了起来。父子俩面对面站在石桌两侧,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的塬上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长的微微佝偻,短的站得笔直。
“爹,谢谢你。”
老古没有回答,转过身朝正屋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少郎,你比你娘看得远。她要是还在,会为你高兴。”然后他走进正屋,门关上了。
古时月站在院子里,低下头看见石桌上那碟腌菜还剩了几根。他把碟子端进灶房递给吴伯。吴伯接过碟子时手在发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转过身去掀锅盖,假装在盛粥。
“吴伯。”
吴伯没回头,声音带着一股被烟火呛过的沙哑:“老郎那句话我听见了。你娘要是还在,会为你高兴。我也说一句——少郎,你吴伯也会为你高兴。”古时月的鼻子酸了一下,没让它流出来。
训练结束后,古时月把二牛、赵大、铁蛋叫到后院,告诉他们从明天起增加夜间巡逻。不是练队形,是练怎么在夜里走路、怎么发现敌人、怎么不暴露自己。铁蛋问晚上练完了还能吃到吴伯的热粥吗,古时月说能,铁蛋就放心了。
散了之后,古时月一个人留在后院,看着西边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他把黑棍子竖在身前,额头抵着冰凉的棍头,闭上眼睛。他不是在祈祷,他是在心里跟一个人说话:朝歌,我跟爹说了。他没有拦我。他让我干。你来的那天,这里会有一个院子、一群人、一支队伍。不大,但够用了。你专心写你的书,治你的病。我们各干各的,干的是同一件事。
他直起身,扛着棍子朝灶房走去。吴伯的喊饭声准时响起,一切如常。古时月端着碗蹲在铁娃旁边,喝了一口粥,抬头看着灶房门口木梁上那盏刚点亮的油灯。光不大,但照得很远,一直照到院门口。门口的夜色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有一个人从那片夜色里走进这盏灯的灯光里。他等她,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