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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向老古摊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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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间星火

作者:时月与朝歌 | 分类:历史 | 字数:294.7万字

第二十七章 向老古摊牌(上)

书名:此间星火 作者:时月与朝歌 字数:2.3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12:38:27

那天晚上,古时月没有像往常一样练完棍就回屋睡觉。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正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深吸一口气,朝正屋走去。

这件事他在心里酝酿了很久——从张屠户第一次带来太平道的消息,到丁老汉说出那些细节,他知道不能再拖了。他要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告诉老古,不是全部,但足够多,多到让父亲相信他的判断。

他敲了门。

“进来。”老古的声音带着一种早就知道会有人来的笃定。

古时月推门进去。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老古坐在竹椅上,伤腿架在小凳上,盖着旧羊皮。他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小凳,示意古时月坐下。

古时月坐下来,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爹,我有事跟你说。”

老古端着茶碗,嗯了一声。

古时月没有拐弯抹角:“太平道一定会造反。最迟明年春天,冀州那边就会举旗。第一,张角把信众分了三十六方,每方有渠帅,这是军事编制。第二,他们已经在各地摸底,哪里的百姓最苦、官府最贪,都摸清了。第三,他们喊‘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是要改朝换代。”

老古的茶碗端在嘴边,没有喝。

“丁老汉在柳沟遇到太平道,那个周师兄亲口说,等渠帅的信一到就举旗,先抢县库再围郡城。冀州那边已经在准备了。”古时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不是一两个人在闹事,是几十万人同时在等一个信号。信号一发,天下到处起火。朝廷那点兵力根本不够用。”

老古把茶碗放下了。他低着头看火盆里的炭火,火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像陇西塬上的沟壑。

古时月继续说,语速快了一些:“郡守张则是个好人,但他手里的郡兵不到两千,守郡城都不够。所以我们得靠自己。我囤粮、修墙、练兵,不是因为想当官,是因为用不了多久,能保护这些百姓的就只有咱们这个院子。”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老古把那条伤腿从小凳上放下来了,两只脚都踩在地上——这是他在认真听的时候才会做的动作。

“朝廷会派兵镇压太平道,卢植、皇甫嵩都会被启用。但打仗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太平道人多,不怕死。拖得越久,对朝廷越不利。仗打久了,粮饷不够,就要加征赋税。加征赋税,百姓更活不下去,再造反。这是个死结,解不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太平道被镇压之后,你以为天下就太平了?不会。朝廷给了各州郡更大的兵权,这些人有了兵权就不会再交出去。到时候地方各自为政,群雄并起,天下大乱。这个乱世不是三年五年,是几十年。”

他说完了。

正屋里安静得像没有人。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老古保持着前倾的姿势一动不动,久到古时月以为他睡着了。

老古终于动了。他慢慢直起腰靠在椅背上,抬起头看着古时月,浑浊的眼睛里像藏着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你说的这些,是从哪儿来的?”

古时月迎着他的目光:“从各种消息里拼出来的。张屠户、丁老汉、郡城里的见闻,还有我自己读的书。所有东西放在一起,就像拼图,块越来越多,图就清楚了。”

老古盯着他看了很久:“你说了这么多,那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古时月挺直脊背:“活下去。让这个院子里的人活下去,让跟着我练兵的这些人活下去。太平道来了我们守,官军溃败了我们躲,乱世来了我们撑。撑到有人来收拾这个烂摊子的那一天。”

“谁来收拾?”

古时月沉默了一瞬。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一个女人,背着一个木箱,走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土路上。“会有人来的。但不是现在。在那之前,我们自己撑住。”

老古没有追问。过了很久,他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你比你爹强。”

这句话的语气里没有欣慰,没有骄傲。它像一块石头闷闷地砸在地上,更多的是一种认命——一个父亲不得不接受儿子比自己看得更远、想得更深的认命。不是不服气,是心疼。看得远的人,走得累。

古时月张了张嘴,老古抬手打断了他。

“你说的那些,我信。不是因为我看得见,是因为你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你修水渠成了,垒矮墙成了,囤粮成了,练兵成了。你说太平道要反我就信,你说天下要乱我也信。但你记住,信你不代表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你可能会错。你要是错了,这个院子里的人、跟着你练兵的这些人,都要跟着你一起错。你担得起吗?”

古时月看着父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质疑,是提醒——一个在战场上见过太多因判断失误而死伤无数的人,在用他的方式给儿子敲警钟。

“担得起。”古时月说。不是年轻气盛的那种,是沉甸甸的、像搬起石头放在胸口的那种。他知道自己可能会错,但在这个时间点上,不做任何准备地等着乱世降临,是更大的错。

老古盯着他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缓缓点了点头。不是认可,是他把“我提醒过你了”这件事做完了,剩下的路儿子自己走。

火盆里的炭火暗了下来。老古夹了两块新炭放进去,拨了拨灰,火又旺了起来。火光重新照亮了两张脸——一张布满风霜,一张虽年轻却已经有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两张脸在火光里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移开了。有些话,不用说了。

“晚了,去睡吧。”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背对着老古:“爹,谢谢你信我。”

老古没有回答。

古时月推门走了出去。月光铺满了院子,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层薄霜。他站在月光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把他从刚才那场沉重的谈话中拽了出来。他朝自己屋子走去。

正屋里,老古独自坐在火盆边,低着头看新添的炭火慢慢烧旺。火光在他的脸上跳动,把那些皱纹照得像活的一样。他的嘴唇动了几下,但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闭上了眼睛。那个在边关待了十几年的老兵,那个断了一条腿、亲手葬送了三个兄弟性命的老兵,那个从不多说一个字的老兵,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他没有睡着,他在想一些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他以为再也不会想起来的往事。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新加固过的院墙的影子清晰地印在地上,从墙根一直延伸到院子中间,盖住了古时月刚才站过的地方。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霜冻的气味,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走了。猫头鹰又叫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这个冬天还很长。但最冷的日子,也许还没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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