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个人的队伍拉起来后,古时月发现一个问题——人多不等于力量大。九个人练队列他能看得过来,三十二个人站成三排,后面的人听不清口令,整个队伍像一条被扯散的绳子。他需要一种新的训练方式,让这支队伍在最短时间内形成战斗力。
那天下午训练结束后,他一个人坐在后院圆圈里,黑棍子横在膝上,闭着眼睛。那些碎片最近来得少了,但他需要它们。他让自己沉下来,呼吸变慢,心跳放缓。然后,它们来了——一本书,封面磨损,印着几个字:《民兵军事训练手册》。一只手翻开它,翻到一页,标题写着“游击战术”。下面的内容像水一样涌进来: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十六个字,像十六颗钉子钉进他的意识。不是模糊的画面,就是清清楚楚的十六个字。画面继续展开——线条和箭头组成的战术示意图:队伍分成小股分散在广阔地域,敌人来了不硬碰,往山里撤;敌人驻扎下来,夜里骚扰;敌人疲惫了,集中兵力打一个点;敌人撤退了,跟在后面咬一口是一口。古时月的手在发抖。这些战术简直就是为眼下量身定做的。他没有足够的兵器和粮草,但三十二个人对这片土地了如指掌——每一道沟、每一道坎、每一条小路。如果换成这种打法,三十二个人就是三十二根刺,扎在敌人肉里拔不出来。
从那天起,训练内容变了。队列和棍法没有放弃,每天早晨雷打不动的一个时辰队列、半个时辰棍法。但下午增加了新科目——地形利用。
他把队伍拉到院外的荒坡上,让三十二个人散开找地方藏。有人藏在沟里,有人趴在草窠中,有人躲在石头后面,有人爬上了树。然后让二牛、赵大、铁蛋各带小队从三个方向搜索,把藏在荒坡上的人“找”出来。第一轮一片混乱——有人藏在同一个坑里叠罗汉,有人穿着颜色太显眼的衣服老远就被发现,大壮趴在草窠里睡着了,呼噜声暴露了位置。
古时月没有生气,把所有人召集起来蹲在地上用手画。“藏的时候注意三件事。第一,身上穿的衣服颜色要跟周围一样。第二,不要动——人的眼睛对动的东西最敏感。第三,不要说话,不要打呼噜。”所有人看向大壮,大壮的脸涨得像猪肝。古时月笑了,不是嘲笑,是被逗乐了。
第二轮效果好了一些。有人学会了在身上盖枯草,有人学会了挖浅坑把自己嵌进去。三娃子最机灵,爬到老槐树上用树枝枯草遮住自己,二牛带人从下面走了两趟都没发现,最后他自己憋不住笑出了声。古时月把他叫下来:“这个位置选得好。但打仗的时候你一笑,敌人的刀就架到你脖子上了。”
接下来是搜索训练。古时月发现二牛的人喜欢扎堆,四五个人挤在一起,中间缝隙大得能过牛车;赵大的人散开了但各走各的,没有呼应。他把两个队长叫过来,用树枝在地上画线:“搜索的时候不能挤在一起,也不能散得太开。人跟人之间要保持看得见、喊得应的距离。平地上大约三四十步。”赵大点了点头,回去蹲在队员中间用手比划着距离——这人话不多,但做事的章法慢慢有了。
训练结束时天快黑了。古时月让休息一刻钟,然后加练夜间紧急集合:“半夜听见我敲锣,所有人穿好衣服拿好棍子到院门口集合,超过一盏茶工夫的没有早饭。”没人问为什么,这些天的训练让他们养成习惯——少郎说的就是对的。
那天晚上古时月在木板上写下十六个字,以及自己的理解:什么时候该退、怎么扰、怎么判断敌人累了。又写了一段话:“三十二个人不能一起上一起退,要分成小股,各打各的但要有指挥。旗语、哨子、锣声比喊话管用。”
躺下后月光从窗纸透进来。他想起碎片里一闪而过的画面——一群人穿着跟环境相近的衣服在山林里快速移动,无声无息,敌人追不上找不到,但总是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咬一口就走。那种打法跟他今天教的是一回事。他不认识那些人,但他知道,在陇西的沟、塬、窑洞和无数条小路上,三十二个熟悉地形的庄稼汉能顶三百个迷路的官军。
闭上眼睛时又来了一个声音,一个男人在讲话:“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古时月在黑暗中默念——不是甜不是苦,是一种踏实。
第二天早上,他把十六个字教给所有队员。他喊一句,三十二个人喊一句:
“敌进我退——”“敌进我退!”
“敌驻我扰——”“敌驻我扰!”
“敌疲我打——”“敌疲我打!”
“敌退我追——”“敌退我追!”
声音在院子上空回荡,惊飞了树上的麻雀。石叔拿着柴刀忘了磨,老古端着水碗忘了喝。吴伯从灶房探出头,看着那些年轻人喊口号的样子,想起了一些久远的、几乎快要忘记的事情。
解散后铁娃跑过来仰着脸问:“石哥,‘敌进我退’是不是就是打不过就跑的意思?”古时月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差不多。但不是跑,是退。跑是乱了,退是有章法的。你先退让他追,他追你就退,他停下来你就回去骚扰。他累了你打他,他跑了你追他。”“那他要是追得很快呢?”“所以你要熟悉路。你知道哪条沟能藏人,哪道坎能挡箭,哪片林子进去了就出不来。他追你,你把他引到你不熟悉的地方去。他钻沟钻到一半发现前面是死路,你已经从后面绕上来了。”
铁娃的眼睛亮了——打仗不是比谁力气大,是比谁更熟悉自己的地方。
古时月站起来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塬。冬日的晨雾没有散尽,沟沟壑壑若隐若现。他在心里对那片塬说了一句话:陇西,你看着。我会用你的每一条沟、每一道坎、每一块石头,挡住那些要来毁掉你的人。不为别的,就因为这是我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