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虎来了十天之后，古时月让铁娃跟他打。
消息传开，院子里炸了锅。铁娃十三岁，是队伍里最小的一个，个头刚过古时月的肩膀，胳膊细得像麻秆。跟郑虎站在一起，他像一棵小树苗旁边立着一堵城墙。二牛第一个跳出来反对，铁蛋挡在铁娃面前说“他还小”。古时月没有解释，把铁娃叫到院子角落，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先上？”
铁娃攥紧白蜡杆，指节发白：“因为石哥信我。”
“因为你最小。最小的扛得住，别人就没有理由退缩。记住，不是要你打赢他，是要你知道什么叫真的打。疼了就喊，倒了就爬起来，爬不起来就躺着，但别闭眼。看清楚他怎么打你的，下次就知道怎么躲。”
铁娃深吸一口气，扛着白蜡杆走进了圆圈。
郑虎站在圆圈中间，看着这个还没自己肩膀高的小孩，眉头拧成一团。他看向古时月，眼神在问“你认真的？”古时月点了点头。
“开始。”
铁娃没有动。腿不听使唤了，心跳快得像擂鼓。郑虎也没有动，两只手垂着，在等。
铁娃终于迈出一步，棍尖点在郑虎胸口，轻得像筷子戳了一下。郑虎低头看了看，抬起头：“就这？”铁娃脸涨得通红，一棍扫向郑虎的小腿。用了全力，结结实实抽在小腿胫骨上。郑虎的腿晃了一下，硬挨了，低头说：“用点力。”
铁娃的眼眶红了。他已经用了最大的力气。
郑虎不再等了。他往前走一步，蒲扇大的手抓住棍头猛地一拽，铁娃整个人被带了过去，郑虎的肩膀顶在他胸口。铁娃飞了出去，后背砸在地上，棍子脱手。胸口像被石头砸中，喘不上气，眼前发黑。
圈外有人要冲过去，古时月伸手拦住：“别动。让他自己起来。”
铁娃咬着牙翻过身，两只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撑起来。撑到一半手臂发抖又趴下去。再撑，再趴。第三次，他站起来了，摇摇晃晃，嘴角磕破了一道口子，血往下滴。
他弯腰捡起棍子，重新蹲下马步：“再来。”
这一次铁娃不等郑虎动手，棍子从下往上撩，直奔裆部——这不是教过的招式。郑虎侧身让过，但铁娃的棍子在半路变了方向，假动作之后换成横扫，目标是膝盖侧面。这一下变招连古时月都没想到。
郑虎的膝盖被扫中了，身体一晃，单腿跪了下去。
铁娃没有停，冲上去劈头盖脸地砸。郑虎抬臂格挡，铁娃劈一下他挡一下，不知道劈了多少下，虎口震裂了，血顺着棍子往下流，但他没有停——不能让他站起来。
郑虎忽然伸手抓住棍子猛地往怀里一带，铁娃连人带棍栽过去，郑虎另一只手撑地，整个人往上一顶，把铁娃压在了身下。铁娃的后脑勺撞在地上，眼前一黑，胸腔里的空气全被挤了出去。
然后他听见郑虎的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见：“你赢了。我跪了两次。一次是被你打倒的，一次是跪在地上被你砸了十几棍。在真正的搏命里，我已经死了。”
郑虎从他身上翻下来，仰面躺着。铁娃躺在旁边，一起看着灰蒙蒙的天。
圈外沉默了一瞬，然后铁蛋第一个吼了出来：“铁娃赢了！”所有人都喊了起来。
铁娃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到古时月面前。
“石哥，我赢了。”
古时月蹲下来，用袖子擦掉铁娃下巴上的血：“你知道你今天学到了什么？”
铁娃想了想：“怎么打人？”
“不对。”
“怎么挨打？”
“也不对。”
古时月看着他的眼睛：“你今天学到的，叫‘什么是真的打’。郑虎不会因为你是小孩就让着你，他的每一拳都是真的，打在你身上就是真的疼。这就是石叔说的‘见血’。不是真的要你流血，是要你知道，真正的敌人不会因为你小、因为你害怕就对你好一点。他们要的是你的命。你要活，就只能自己站起来，一次一次地站起来，站到他们先倒下去为止。”
铁娃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石哥为什么让他第一个上。不是因为他是石哥的人，是因为石哥相信他能扛住——扛住被打倒之后爬起来，扛住被压住之后不认输。
他用力擦了一把眼泪，袖子已经被血和土糊得看不出颜色了。他把白蜡杆从古时月手里接过来，紧紧握着。
“石哥，我知道了。”
古时月站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去让吴伯给你上药。明天还要练。”
铁娃扛着比他还高的白蜡杆朝灶房走去。腿还在抖，但脊背挺得笔直。吴伯端着一盆温水在灶房门口等着，眼睛红了，什么都没说。铁娃在他面前蹲下来，吴伯把麻布浸了温水，轻轻地擦他脸上的血。
“疼不疼？”吴伯的声音有些发抖。
“疼。”铁娃说，然后停了一下，“但比砍头好。”
吴伯的手顿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擦。
院子里，暮色四合。古时月一个人站在圆圈边上，低头看着地上那几滴还没干透的血迹。石叔从廊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铁娃这孩子，骨头硬。”石叔说。
古时月没有接话。他蹲下来，用手掌把那几滴血抹平了。血迹在他掌心里化开，温热的，黏稠的。他站起来，看着灶房门口那个正在被吴伯擦脸的瘦小身影。
“从明天起，剩下的三十一个人再看郑虎的时候，眼里的恐惧会少一些。因为最小的那个都能在他手下站起来，他们就没有理由站不起来。”
石叔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古时月走进灶房，在铁娃旁边蹲下来，接过吴伯递来的粥碗。铁娃从碗沿上方看着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嘴被黍粥染黄的牙，虽然脸上贴着麻布、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但那个笑容比任何时候都亮。
“石哥，明天我还跟郑虎打。”
古时月也笑了，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窗外的风还是那么冷，但灶房里的人不怕。因为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铁娃还会扛着他的白蜡杆走到那个圆圈里去。倒下，爬起来。再倒下，再爬起来。直到有一天，他不用再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