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张屠户带来的。那天下午,老铁脸色铁青地闯进院子,扑通跪在古时月面前:“少郎,救救我外甥!他要被砍头了!”
古时月一把扶起老铁。老铁哆嗦着说,他妹妹的儿子郑虎在邻县酒铺当伙计,半个月前有几个溃兵喝酒闹事砸铺子,郑虎上去拦被打了一拳,他抄起酒坛子砸回去,那溃兵后脑勺着地当场死了。县衙判了郑虎秋后问斩。
老铁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响。古时月蹲下来扶他,脑子已经在转了——二十四岁,敢跟溃兵动手还能把人打死,天生一块好料。队伍里三十二个人练了这么久,从来没跟真正的亡命徒交过手,不知道挨打是什么滋味,不知道刀子砍过来怎么躲。郑虎可以让他们知道。
古时月问了关押的县和主审县令。张屠户常年在各县跑,告诉他杨县令贪但有规矩,收了钱就办事。古时月从地窖取出存粮剩的钱,加上全部积蓄,又跟老古借了一笔。老古没问用途,只说“够不够”,又加了一些。半个月后,张屠户用“误伤致死,非故意杀人”的理由上下打点,将死罪改流放、再改戴罪立功——由古家庄担保,郑虎随叫随到,不得擅自离开。
郑虎被带进院子时,古时月吃了一惊。这人比他高半个头,虎背熊腰,像一堵墙。但他的眼神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快垮了的那种黯淡。老铁冲上去抱住他哭,郑虎的眼泪也下来了,但没有声音,两只手臂僵在身侧不敢回抱。
古时月把郑虎叫到后院,关上门:“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郑虎声音沙哑:“少郎花钱买了我这条命。”“不是买你的命,是给你一条路。你是戴罪之身,在我这儿有三件事:不许喝酒闹事;每天跟我的兵对练,用真功夫不许放水;不许把人打残打死。能做到吗?”郑虎抬起头,黯淡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能。”
第二天一早,古时月把三十二人召集到院子中间。铁蛋咽唾沫,二牛攥紧棍子,赵大皱起眉头——郑虎身上有一种他们都没有的、杀人者特有的让人后背发凉的气场。
“他叫郑虎。从今天起他是你们的陪练。每个人都要跟他打,用棍子、刀、拳头什么都行。车轮战。打赢的奖,打输的自己琢磨。”
二牛第一个站出来,一棍扫向郑虎小腿。这一棍又快又准,他练了不下千遍。郑虎没有躲,棍子扫在小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腿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低头看了看小腿又抬头看了看二牛——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就这”?二牛一愣,郑虎的拳头已经到了他胸口,不重但位置精准,二牛一口气没上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圈人都愣住了。二牛是他们当中最能打的之一,一个照面就倒了。
赵大第二个上。他先围着郑虎转了两圈,一棍刺向腹部。郑虎侧身让过,赵大收棍再刺膝盖,郑虎用手臂硬挡了一下,眉头没皱,反手抓住棍头猛地一拽,赵大整个人被带过去,被肩膀顶飞了出去。铁蛋第三个上,一棍扫过去虎虎生风。郑虎退了一步让开,铁蛋扫空失去平衡,郑虎一脚踢在他屁股上,铁蛋一头栽进草堆里。
古时月没有叫停,让一个接一个上。郑虎像不知疲倦的机器,没人能撑过五个回合。他不用兵器,只用拳脚,但每一拳都带着真力——打在身上的感觉跟石叔喂招完全不一样,石叔的力道是收着的,郑虎的力道像铁锤。打到第十个人时郑虎呼吸开始粗重;打到十五人时动作慢了下来挨了好几下;打到二十人时嘴角被棍子扫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擦了一下继续打。
三十二人全部打完,郑虎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地方:嘴角裂了,左眼肿了,小臂上全是青紫的棍痕,右腿一瘸一拐。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倒下。三十二人围在外面,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每个人都跟一个真正的亡命徒交过手了——虽然输了,虽然疼,但他们知道了什么叫“真的打”。郑虎不会收着力道,不会在你犯错时停下来讲解,他把你当对手,你犯的每一个错误都会立刻付出代价。
古时月从始至终站在圆圈边上看着。等最后一个人打完,他走进圆圈把黑棍子递给郑虎:“明天继续,明天用棍子,后天用刀。”郑虎点头,一瘸一拐走向灶房。吴伯给他备了热水和热粥,他蹲在灶房门口先喝粥,然后用热水浸了块布敷在肿了的眼睛上。铁娃蹲在旁边问:“你疼不疼?”郑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没有凶光,只有一个被生活打趴下又硬撑着站起来的人才有的疲惫:“疼,但比砍头好。”
石叔走到古时月身边,看着那些被打得七零八落的队员——二牛揉胸口,赵大靠墙根喘气,铁蛋还在草堆里往外爬。但他发现那些人脸上有一种之前从没出现过的东西:不是害怕,是认真。他们终于知道,自己练的那些东西在真的不要命的人面前还差得远。“这个陪练找对了。”石叔说。
那天夜里古时月去柴房看郑虎。他正坐在干草堆上借着月光给自己上药,肿了的眼睛已经睁不开,嘴角血痂还没掉,小臂上青紫的棍痕像一幅地图。古时月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吴伯调的药酒递给他。“今天辛苦了。”郑虎没说话。“你恨我吗?”郑虎摇了摇头:“少郎花钱把我从死牢里捞出来,这条命是你的。你让我打我就打。”“我不要你打死谁。我要你教会我的兵怎么挨打、怎么在挨打之后还能站起来、怎么在被人往死里打的时候还手。”郑虎抬起头,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少郎,你今天站在圈子边上看了一整天,三十二个人打我,你一步都没退。我打死过人,身上有命债,一般人看见我腿都软了。你没有。”
古时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干草,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圈子里面见。”郑虎在黑暗里应了一声。
古时月走出柴房,月光很好,把院子镀上一层银白色。从明天起,他的兵就要开始在真正的实战中成长了。他们会受伤、会疼、会淤青,但他们会变强,比之前快得多地变强。因为他没有时间了——春天快到了,太平道快到了,乱世快到了。在那一切到来之前,他要让这些人学会一件事:在真正的刀枪面前,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