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队列训练刚满半个月,古时月就把人手分成了两拨。一拨跟着石叔继续练棍法,另一拨跟着他开始加固院墙。乱世不等人,两件事必须同时做。
陇西的冬天,土冻得硬邦邦的。古时月蹲在院墙外面,用手掌拍打着那些开裂的夯土墙面。这堵墙是老古退伍那年请人夯的,快十年了,好些地方的夯土已经松了,用手一抠就能抠下一块。院墙最矮的地方不到五尺,一个成年人翻墙不费什么力气。这种墙防个野狗还行,防人?笑话。
老铁是垒墙的行家,蹲下来摸了摸松动的夯土:“少郎,这墙底子就不行。当年土和得不匀,你看这道缝从墙根一直裂到墙头,再这么下去,一场大雨就塌了。”
古时月沿着院墙走了一圈,记下每一处破损:东墙靠柴房那段最矮,不到五尺,外面就是土路;南墙裂缝最多,最宽处能塞进两根手指;北墙外是一片荒坡,枯草干燥,一把火就能烧过来。他走回院门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简图,把老铁、二牛、赵大、铁蛋叫过来。
“东墙加高两尺,加厚半尺,用错缝法砌。南墙先把裂缝补上。”老铁想了想说:“少郎,可以在裂缝两边打木桩,用绳子绞紧了把墙体拉正,再灌泥浆。我在县城见过。”古时月立刻让铁蛋去柴房找粗木桩,二牛去找吴伯要麻绳。
木桩咚咚咚地打入墙根两侧。老古拄着拐杖从正屋里出来了,不是路过,是专门来看的。他蹲下来摸了摸裂缝和木桩,说:“绳子太细了,换成牛筋绳。柴房后面杂物房里有个旧木箱,有你爷爷留下的几根。”吴伯翻出来递过来时手微微发抖。换了牛筋绳重新绞紧,老古又指挥在木桩和墙体之间加楔形木片,说绞紧时木片越压越紧。古时月照着做了,推了推墙,纹丝不动。
东墙加高加厚需要大量土石。古时月带人去院外沟边挖土,用滑橇一车车运回来。老铁每次看着滑橇无声无息滑进来,都要感叹:“少郎这脑子,咋长的?”
加厚东墙时,新夯土层跟旧墙体结合不牢。老铁拿不出好办法,老古又拄着拐杖走过来听了一会儿,开口说:“旧墙面上砍出槽子来。夯新墙之前,用镐头在旧墙面上横着砍出一道一道的槽,一尺深一尺宽,槽底砍毛。新土嵌进去干了就咬死了。边关修营墙都是这么干的。”古时月一听就知道是对的,旧墙砍槽等于增加了几十道横向“销钉”。他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冬日的阳光照在老古花白的头发上,那个在边关修过营寨的老兵在这一刻走了出来。
“爹,你来指,我来干。”古时月握紧镐头。老古拄着拐杖沿东墙走,用拐杖点在墙面上:“从这开始,每隔两步砍一道槽。避开裂缝。槽口斜着砍,外宽里窄。”古时月抡起镐头一下一下地砍,虎口震麻、胳膊酸如灌铅也不停歇。二牛看得眼睛瞪大——石哥平时做事自己拿主意,今天却像跟在父亲身后干活的孩子。
砍完槽子,古时月两条胳膊抬不起来了。他甩着胳膊坐在墙根喘气,老古也挨着他坐下来。父子俩并肩坐在东墙根下,背靠老墙,面前一堆黄土。
“你小时候身体不好,整天坐在屋里看书。我在院子里练刀,你都不出来看。”老古声音不高,“那时候我想,这娃以后怕是吃不了当兵的饭。也好,念书识字,将来在镇上做个文书,不用像我这样把腿搭进去。”他顿了一下,“没想到你自己变了,自己把自己掰过来。”
古时月想说什么,被老古抬手打断:“你这套夯墙的法子,用来保命足够了。但你记住,墙再高再厚也是死的,活人比死墙管用。”古时月听懂了——父亲说的是墙,意思不止是墙。
吴伯端着一碗水站在灶房门口,远远看着爷俩并肩坐在墙根下的背影。铁娃跑过来,看见吴伯眼睛红了。他不知道吴伯不是在难过,是在高兴——高兴到眼泪自己就下来了。他在古家待了大半辈子,第一次看见这爷俩肩并肩坐在一起,为同一件事使劲。
下午开始夯土。铁蛋举着青石夯一下一下砸在新土上。老古没有回去休息,搬了竹椅坐在院子中间,正对着东墙,捧着手炉就那么看着。他不指挥了,但古时月知道他在看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有没有出力。太阳偏西时,东墙加高部分完成了三分之一。古时月走到老古面前蹲下来:“爹,今天你指的那个法子,我也想以后教给二牛他们。”老古看了他一眼:“你是主事的,你说了算。”古时月站起来走了两步,没有回头:“爹,谢谢你。”老古没接话,但他把手炉转了一下,把凉了的那面转向掌心。
吴伯端水从老古身边走过,低头在他耳边说:“老郎,少郎长大了。”老古没接话,把手炉放下,看着远处古时月的背影,很久没动。
又过了三天,东墙完工。新夯土层与旧墙通过槽子紧紧咬合,古时月在墙头上来回走了两趟,坚实硬朗,连个裂缝都没有。他站在墙头上,视线刚好越过院墙看到外面的土路和灰蒙蒙的塬。老古拄着拐杖站在墙根下仰头看着他:“下来吧,墙够高了。”古时月跳下来,稳稳落在父亲面前。老古伸手拍了拍他肩上的土,那只手停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然后他拄着拐杖走回正屋,关上了门。
那天晚饭,吴伯在古时月的碗底多卧了一个荷包蛋。蛋白煎得焦黄,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热乎乎流出来。古时月没问,低下头吃了——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个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