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人的队伍拉起来后,古时月发现一个问题——年龄差距太大了。最小的铁娃十三岁,最大的丁老汉四十七。丁老汉来报名时古时月本不想收,年纪太大练不出名堂。但他在院门口蹲了一天,赶都赶不走,说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了,儿子没了音信,老婆去年没熬过去,不如来给少郎干点活,给口饭吃就成。古时月心里一软收下了——不指望他上阵,帮着看门烧水守夜总比在家等死强。
丁老汉被分到第三队,组长刘大柱嫌他老不愿意带,古时月说:“他比你多吃三十年饭,你带他是你占便宜。”刘大柱将信将疑照做了。
头几天丁老汉训练跟不上。古时月把他调出来做辅助工作——训练前准备棍子,训练中间递水,训练后收拾场地。丁老汉干得比谁都仔细,棍子一根根擦净排在兵器架上,水碗提前摆好倒上半碗凉着。吴伯看上了他,让他到灶房帮厨,丁老汉不肯,说要跟着少郎学本事。
训练间隙,队员们三三两两蹲着喝水聊天。那天阴天,风刀子一样割脸。古时月让队伍提前收了,多数人散了,丁老汉没走,蹲在兵器架前一根根擦白蜡杆,像把每根棍子都当成有生命的东西。
古时月端着一碗热水走过去蹲下,把碗递给他。丁老汉接过喝了一口,捧着碗看那些棍子,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少郎,你知道太平道不?”古时月手指微动,平静地说听说过一些。丁老汉把碗放在地上,搓着那双粗糙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我没跟旁人说,来你这儿之前,我碰见过太平道的人。”
古时月脊背挺直了一些,端起自己碗喝了一口水,把紧张咽下去。“在哪儿碰见的?”
“去年秋天。儿子刚没音信那会儿,我在村里待不住,往北走了几天想去郡城找找。半路上一个叫柳沟的地方,碰见一群人。穿着黄衣裳,头上裹着黄巾,二三十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周,人都叫他周师兄。他们在一个破庙里落脚,我在庙门口站着,他走过来问我从哪里来、吃饭了没有。”
丁老汉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流泪。“我说了我儿的事。周师兄拉着我的手说,‘老哥,你信太平道不?你要是信,太平道就是你的家。’他说这话时那双眼睛看着你,你就觉得他不是在骗你。那种眼神我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
他们在庙里住了三天。每天早起念一段经文,然后散了去附近村子——有人传教,有人治病,有人帮孤寡老人挑水劈柴。周师兄亲自给人看病,懂草药,用符水治病。一个发了三天高烧的娃娃,喝了符水第二天就退了烧。丁老汉说这些时声音有些激动,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古时月知道那不是符水的功效是草药,但丁老汉和那些百姓不知道,在他们眼里那就是神迹。
“他们不收钱?”古时月问。“不收。一分都不收。住了三天吃了九顿饭,没要过一个钱。走的时候周师兄还给了我两个干饼。少郎你想想,这年头谁会给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子白吃白住还给干饼?只有太平道。”
古时月沉默了一下。这种慈悲的背后是收买人心,但“收买”这个词太冷了——那些人也许真的相信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而正是这种相信比任何阴谋都可怕。
“丁伯,他们那三天除了念经治病,还做了什么?”
丁老汉想了想,拍了一下大腿:“对了,周师兄每天晚上都讲道理,讲‘黄天当立’。他说现在的天下是‘苍天’,苍天老了不行了,该死了,要换一个新天叫‘黄天’。黄天来了天下就太平了,人人有饭吃,没人欺负人。张教主叫张角,是大贤良师,能呼风唤雨治百病。三十六方的渠帅都是他的亲传弟子,一声号令下去,天下四方同时响应,苍天就没了。”
古时月端着碗的手稳如磐石,脑子里却飞速转着。丁老汉说的跟碎片里的信息严丝合缝——张角、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三十六方渠帅。碎片里没有的细节,丁老汉给了他:太平道用温情包裹动员,在你最绝望时给你一碗热饭、一句暖心话,你怎么可能不被打动?
“丁伯,后来怎么没跟着他们走?”
丁老汉沉默了很久。“差一点就跟着走了。第三天晚上周师兄拉着我的手说,老哥跟我们一起走吧。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东西都收拾好了。但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半夜起来撒尿,听见周师兄跟另一个人在庙后面说话。那个人问柳沟这边的人心收得怎么样了,周师兄说差不多了,等渠帅的信,信一到就举旗。那个人又问举旗之后呢,周师兄说先抢县库占了县城,再把郡城围了,郡城一破凉州就是咱们的。”
丁老汉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当时就愣住了。我以为太平道就是个教人向善的教,没想到他们要造反。我活了这么大年纪,造反是杀头的事我还是知道的。第二天一早我就偷偷走了。”
古时月转过身正对着丁老汉,声音依然平静:“丁伯,还记得那个周师兄说的‘渠帅’姓什么吗?或者什么时候举旗?”丁老汉摇头:“渠帅姓什么没听见,举旗的日子也没提。但我听见那个人说了一句,‘冀州那边已经在准备了,最迟明年春天。’”
明年春天。又是明年春天。古时月把这两个词在舌尖滚了一遍,强压着没有露出破绽。他端起碗把水喝完,站起来拍拍丁老汉的肩膀:“丁伯,这些话以后不要跟别人说了,传出去对你不好。”丁老汉连连点头:“我只跟少郎你说,这世道真的要乱了。”
古时月转身走到兵器架前拿起黑棍子,假装检查裂纹,实际上是背对着丁老汉藏住自己的表情。丁老汉站起来往灶房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站在他身后低声说:“少郎,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个周师兄对我是真好,那三天是儿子没了以后我最不孤单的三天。要不是听见他说的那些话,我现在已经是太平道的人了。”
古时月转过身。丁老汉比他矮半个头,满脸皱纹挤在一起,眼眶里有什么在闪——那是一个差点走错路的人回头看见那条路上也有光,但那光不是照他回家的,是照他去送命的。“丁伯,你现在在我们这儿,也不会孤单。”
丁老汉嘴唇哆嗦了一下,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过身佝偻着背走了。没走几步他忽然停下来,用袖子在脸上擦了一下,继续走,没有回头。
古时月握着黑棍子,手指慢慢收紧。三十六方渠帅已在部署各地举旗时间,冀州“最迟明年春天”动手——跟碎片里的光和七年二月完全吻合。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月。他要在这三个月里让三十二个人从乌合之众变成能打仗的队伍,让这个院子变成能守住的壁垒,在太平道的浪潮扑过来时站得住、不倒下。
他抬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三个月。
吴伯喊开饭了。铁娃蹲在灶房门口招手:“石哥快来,今天有炖菜!”古时月走过去在铁娃旁边蹲下,接过碗把炖菜倒进粥里搅了搅,低头吃了一口。旁边大壮一边嚼一边问:“少郎,丁老汉跟你说啥了?神神秘秘的。”古时月笑了笑:“他说你昨天练棍偷懒,让我盯着你。”大壮脸一下子红了:“我没有!就是手上磨了个泡——”旁边一群人哈哈大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把阴天的压抑冲淡了一些。古时月也笑了,但笑容在嘴角停留很短。落下去的时候,他眼底的光没有灭,只是沉到了更深的地方——像冬天河面下的水,表面结着冰,底下还在流,还在等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