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拿到手的第三天,古时月在院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告示是老铁代写的,字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古家庄奉郡守之命组建乡勇,招募附近各村十六至三十五岁青壮,入选者每日管两顿饭,每月发钱粮。消息像风一样顺着陇西的沟壑传开了。
第一天来了五个人,都是佃户子弟。第二天又来了七个。古时月站在院门口一个一个地面试,问了姓名年龄、为什么想来。一个叫刘大柱的小伙子说:“俺听说跟着古家少郎能学本事还能吃饱饭,俺一天只吃两顿,晚上饿得睡不着。”古时月记下了他的名字。几天下来,前前后后来了将近三十人,他只选了身体好、年纪合适、肯听话的。加上原来的九个人,一共三十二人,最小的铁娃十三岁——铁娃死缠烂打加上老铁求情,古时月才点了头,但跟他约法三章不许拿兵器打闹、不许擅自离队、每天练完必须回家干活。
三十二人超出了郡守给的二十人编制。古时月跟老古商量,老古说:“先练着,练出来了,郡守看见你手里有人自然不会说什么。这年头,手里有人就是最大的道理。”古时月觉得父亲说得对。
人数从九人涨到三十二,训练方式要变。古时月花了一个晚上,把三十二人分成了三个小队——第一队队长二牛,第二队队长赵大,第三队队长铁蛋。每个小队下面再分三个小组,设小组长。他选了脑子快、能服众的人当组长,新来的刘大柱虽然来了才几天,但人机灵力气大,古时月破格让他当了组长。让新人当组长,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在这里,本事决定位置。
分好编组的那个晚上,古时月把三个队长叫到灶房里关上门:“从明天起,我不再一个一个地教你们站队列走齐步。我教你们,你们回去教你们的小队。小队里的人学不会,是你没教好。”二牛第一个点头,当上队长不敢嬉皮笑脸了。铁蛋最紧张,他是三人里最笨的,怕自己教不好,但咬着牙应了下来。古时月又教了他们三三制的结构——上层管下层,下层对上层负责。二牛盯着那个图看了半天,咧嘴笑了:“少郎,这不就跟种地一样嘛,队长是户主,小组长是大儿子带着弟弟们干活。”古时月笑了,打算把这个比喻讲给所有人听。
第二天一早,古时月站在三十二人面前,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三个圈:“你们三十二个人,不是我一个人能管得了的。我被分成了三个队,队长听我的,你们听队长的。每个队下面还有小组,组长带着组员练。一个人做错了,组长去教,教不会找队长,队长还教不会再来找我。”念到刘大柱当组长时,人群里有人嘀咕,古时月听见了,停下来看着那个人:“你要是觉得自己比他强,训练场上比比看。比过了组长你来当,比不过就好好练。”那个人不吭声了。
古时月让他们站成三个方块,每个队站在自己队长身后,排成了一个不太整齐的品字形。这不是为了好看,是要让他们从一开始就建立位置感——每个人有自己的位置,打仗时不用想就知道该站哪里。
训练开始了。古时月先教三个队长怎么带队伍——怎么喊立正、稍息、向左转、齐步走,每一个口令的节奏、音量、手势都拆开了揉碎了讲。二牛学得快,赵大学得准,铁蛋学得慢但学得实,练出来的声音洪亮得像打雷。然后他让三个队长各自带自己的队去院子不同的角落训练。三个场地的号令声此起彼伏。古时月在三个场地之间来回跑,一个上午下来腿跑软了嗓子喊哑了,吴伯给他端了一碗蜂蜜水,他喝完又要了一碗,继续跑。
石叔搬了椅子坐在院门口,眯着眼睛看那些七零八落的队伍。这些庄稼汉走路千奇百怪——有的外八字有的内八字,有的走起来一颠一颠像鸭子,有的摆臂肩膀歪得像挑担子。石叔知道这是必经的过程。老古拄着拐杖站在院墙阴影里,看的是古时月怎么跟那些人说话——跟二牛直来直去,跟赵大慢半拍,跟铁蛋大声喊。这跟他在边关带的老赵一模一样,看人下菜,因人施教。
中午歇工,吴伯在院子里摆了四张大木桌,每桌一大盆黍米粥、一碟腌菜、一碟咸豆。三十二人围蹲着喝粥,呼噜声此起彼伏。铁娃喝得满脸粥渣,边喝边跟旁边的人吹嘘石哥有多厉害。没有人反驳他,因为端在手里的这碗热粥就是最好的证明——在这个青黄不接的冬天,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稠粥,不是谁都能有的福气。
古时月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没跟队员挤在一起——不是不愿意,是需要在脑子里过事情。三十二人,三个队,九个组,结构搭起来了但运转还不流畅。三娃子性子软管不住人,古时月在心里记了一笔:三娃子调去当普通队员,组长换人。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来看着院子里那些队员——有的打盹,有的靠着墙根抽烟,有的扯闲篇。这些人昨天还是互不相识的庄稼汉,今天已经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了。明天他们会一起站队列、一起走齐步、一起挨骂流汗。再过十天半个月,他们会开始信任彼此。到了那一天,这三十二人就不再是三十二个独立的庄稼汉,而是一支队伍了。
古时月走到院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塬。三十个人,比他预想的多了二十个。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住,但退路是没有的。身后传来石叔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三十二个人了。”古时月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他望着塬的方向——那场席卷天下的大乱正在酝酿,像冬天的地下河,表面看不见,水在流,冰在裂。他不能再等了。从现在起,每一天都是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