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张则比古时月想象的要和气。他让属吏端了两碗热茶,听老古把来意说完。老古话不多,磕磕绊绊但意思到了。张则听着,时不时看一眼古时月,目光里带着“你爹说的这些是你的意思吧”的了然。
古时月坐在旁边,腰挺得很直,眼睛看着张则的鼻梁——既不怯懦也不冒犯。张则注意到这个细节,嘴角微动。
“古家,城东四十里那个古家庄?”张则翻开簿册,“耕读传家?”老古应了一声。张则又问古时月:“你叫什么?读过什么书?”“晚辈古时月,读过《诗经》《尚书》,也看过水利农事的杂书。”“水利农事?读那些做什么?考功名又不考这些。”古时月想了想:“功名是考给朝廷看的,本事是活给自己用的。陇西十年九旱,读水利农事,至少能帮乡邻多打几斗粮。”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张则盯着他看了两个呼吸,放下茶碗,提起笔来:“你们古家要办乡勇,可以。编制给二十人,兵器到县库去领,粮饷先自理,等朝廷拨款下来再补。”老古想说什么,被古时月在袖下轻轻扯了一下——先把编制拿到手,比几斗粮重要得多。
张则写完文书,盖上“陇西郡守之印”的铜印,朱红的印文分量十足。古时月双手接过,深深行礼。张则摆摆手:“去吧。二十人不多,但先带着。真太平道打过来了,能守住一村一庄就是大功。”
出了郡守府,古时月呼出一口白气:“爹,成了。”老古嗯了一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
老古没急着回去,说在郡城转转。古时月知道父亲不是想逛街,是想看看郡城现在什么光景。街上好些铺子关了门,开着的客人也稀稀拉拉。粮铺门口的告示板上,粮价比一个月前贵了将近四成。掌柜的叹气说不是价钱的事,是没有粮,城外商都囤着不卖,县库里也没多少存粮。
爷俩走到郡衙附近,一群人围在那里。挤进去一看,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哭,说她家的地被邻县豪强占了,告到县里县里不管,告到郡里郡里也不管。她头顶着青石板,哭得浑身发抖。古时月看着那个老妇人,又看看衙门口站得笔挺的郡兵,胸口堵得慌——这就是他要保护的天下?一个老妇人被人占了地,竟无处可告。没有人上去扶她,只有一个卖饼的小贩弯腰在她旁边放了一个饼,头也不回地走了。古时月蹲下来,掏出几文钱轻轻放在她身边。
老古一路上没说话,但握着拐杖的手指节白得像骨头。
出了城,天快黑了。走到一处高坡上,老古忽然停下来,把拐杖拄在身前,望着郡城方向。“少郎,你今天在郡守府里说得不错。但你看见那个跪在衙门口的老妇人没有?她那样的人,在这个天下数都数不清。郡守是个好人,张则这个人我听说过,不贪不占。但好人又怎么样?他管不了。一个郡守管不了一郡的事,不是他无能,是这个从上到下烂透了的天下,换谁来都管不了。”
老古转过身来,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的眼睛——“这汉朝,我看也撑不了多久了。”
古时月没有说话。父亲说的跟他从碎片里拼凑出来的结论一模一样。
“朝廷发不起粮饷,官府断不清案子,百姓吃不上饱饭。今天那个老妇人,她跪的不是郡守,是她活不下去的命。我在边关打了那么多年仗,替这样的朝廷卖命。我现在想想,我那条腿断得不冤。”
古时月走上前一步,站在父亲旁边。“爹,明天开始,我要把那二十个编制用满。郡守给了二十人的名额,一个不浪费。兵器明天去县库领。朝廷撑多久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撑得住就行。”
老古沉默了很久,看着古时月眼睛里的光。“你那个训练的法子继续练,石三一个人不够的话,我帮你。”这是老古第一次主动提出参与训练。古时月心里又酸又热,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院子已近半夜。吴伯还温着粥菜,铁娃裹着被子蜷在柴堆上睡着了,怀里抱着花猫。古时月把他抱回去,回来跟老古一人喝了一碗热粥。老古忽然叫住他:“少郎,今天在郡城,你蹲下来给那个老妇人放钱的时候,跟我当年在边关看到的一个人很像。那个人也像你这样,看到可怜的人就走不动路,非要做点什么才安心。那个人后来死在了积石山下。他走不动路的那个毛病,害他多救了三个人,也害他自己没跑出来。”
古时月站在灶房门口,月光照着他。
“但他是英雄。”老古补了一句,站起来朝正屋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少郎,你要是想做那个走不动路的人,就做。别学我,打折了自己的腿,把路断了。”门关上了。
古时月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我不会断自己的腿,”他在心里说,“我会活着。活着才能做该做的事。”
他回屋从墙缝里掏出那张盖了朱红大印的文书,在月光下又看了一遍,然后塞回去,吹了灯。窗外镰刀似的月亮挂在老槐树枯枝间。汉朝撑不了多久了——他从碎片里早就知道,但从父亲嘴里亲耳听见,分量不一样。但古时月不在乎汉朝撑不撑得住,他在乎的是这个院子撑不撑得住,是二牛、铁蛋、铁娃、吴伯、石叔、老古撑不撑得住,是那个跪在衙门口的老妇人那样的人撑不撑得住。汉朝撑不住,换一个就是了。
他翻过身,把手伸进枕头边的月光里。“睡吧。”他对自己说。明天要去县库领兵器,后天要把剩下的十一个人补齐,大后天要开始挖壕沟。事情一件接一件,他只怕停下来。他要做的,是把害怕的那部分自己用铁和土和石头一层一层盖住。
月光移走了。他在黑暗里沉沉地睡去。天快亮时鸡叫第一遍,他准时睁开眼睛,握住黑棍子,推门走进了陇西冬天最冷的那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