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的冬天来得陡。十月风一刮,十一月雪就跟上了。
第一场雪是夜里落下的。古时月早上推开门,院子里已铺了厚厚一层白,老槐树的枯枝压弯了腰。铁娃蹲在雪地上画画,看见他出来咧嘴一笑:“石哥,下雪了!”
古时月搓了搓手,取下黑棍子。棍子冰凉,他活动几下身子,走进后院。石叔在廊下端着粥说:“地滑,小心脚。”圆圈已被雪填平,但他的脚踩上去知道,硬实的地方嘎吱作响。
他蹲下马步,开始走棍。雪还在下,细小的雪花从灰白天空飘落。棍风把雪花卷起来,在他身边形成白茫茫的漩涡。他的呼吸很稳,下盘扎在雪地里纹丝不动,上身灵活如蛇。石叔难得地点了点头。
走了三趟棍,古时月收了势,仰头看天。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化成水珠。十六年了,他在陇西活了十六年,但真正“活过来”是从两年前碎片第一次出现的那天开始的——那天他在田埂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条大河,浑浊的黄水,高高的堤坝,喊号子的人。后来碎片越来越多,洪水、堤坝、穿深蓝衣服扛沙袋的人、她蹲在泥水里给人包扎、她站山坡上教认草药、她在纸上写《赤脚医生手册》。
每一片碎片都像是有人故意放在他脑子里的,不是要让他想起什么,是要让他知道什么——知道这个世道曾经有人那样活过,他也应该那样活。但碎片来得太慢,他着急。有时候他害怕那些是假的,是自己编出来的。可每一个画面都真实到能闻到泥土和药草的气味,能听见她的声音。那些不是梦,是从另一个人的生命里借过来的。
古时月睁开眼睛,把黑棍子扛在肩上。铁娃递过凉粥,他喝了一口。“石哥,你在想啥?”“在想明年春天种什么。”铁娃挠头:“种黍呗。”古时月没接话,靠在廊柱上看雪。老古的门关着,灶房冒烟,石叔在磨刀。这个院子这些人,就是他拥有的一切。不对,他拥有的还有那些碎片带给他的一切——修水渠、垒墙、编组、号令;还有他自己练出来的——两年桩功,大半年棍法,被石叔打倒了无数次又站起来的劲儿。
够不够?不够。卢植有家传,皇甫嵩有将门底蕴,他什么都没有。但他不认命。不会就学,不够就练,没有就去挣。
他把空碗递给铁娃,重新走进雪地。雪已积到脚踝,他蹲下马步走第四趟棍。石叔喊够了,他没停。他不知道“战时”什么时候来,但他知道它一定会来。太平道传开了,粮价要涨,世道要乱。他不能让那一天到来时,自己还什么都不会。
第五趟棍走完,衣裳湿透,手指冻得发紫。老古不知何时打开正屋门,坐在门槛上看着,雪落了他一身也不掸。古时月冲他点头,老古也点头,关上了门。石叔把干棉袄披在他身上,递过姜汤。“喝。”古时月喝了一大口,辣得直吸气。
“石叔,一个人活着,最要紧的是什么?”石叔想了很久,“最要紧的是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你不知道,练再多武艺也是白搭。你知道,被打倒了也能爬起来。”
古时月知道。为了那些跪在石头路上挨鞭子的老农,为了蹲在路边卖咸菜的老妇人,为了被吏役踢翻在地的妇人,为了铁娃、老铁、吴伯、这个院子里每一个人。还有为了那个人——他还没见过、却在梦里相遇过无数次的人。
雪小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古时月站在院子里,听着雪落声、柴火噼啪声、磨刀霍霍声,觉得这大概就是活着的声音。
大雪封了路,他在屋里翻那些讲水利、农事、草药的杂书,跟碎片里的东西互相印证,对不上的就记下来。晚上吹了灯,窗外雪光映进来,屋子里幽幽的白。他伸手看着自己的轮廓——骨节分明,有薄茧,有硬皮。这双手三年前只会翻竹简,现在能握棍、搬石头、挖土、教人。但它还不够硬、不够快、不够稳。他会让它够的。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默默说:我会活过这个乱世。活到你来的时候。这块地方,就是你的后方。
雪还在下,把整个陇西裹成一片白,天地之间干干净净。但古时月知道,雪化了之后,该来的还是会来。他没有害怕,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那片幽幽的雪光里,慢慢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