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列站了三天,古时月觉得可以往下走了。
第四天早晨更冷了,呼出的白气凝成一团雾。二牛来得最早,搓着手在院子里蹦跶,旧棉袄的破洞露出灰白色棉絮。赵大闷声不响站到自己位置上。三娃子换了双草鞋,里面塞了干草。铁蛋最后一个到——被他爹老铁先使唤搬柴。铁娃也来了,他不是选上的十人之一,个子还没人家肩膀高,但这几天天天蹲在廊下看。今天他忍不住了,趁古时月没喊集合,悄悄站到了铁蛋身后。铁蛋回头想说什么,被铁娃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古时月看见了,没赶他走。
“今天学新东西。前面三天站队列学了转向,但打仗不能光转圈。今天学走路。”二牛一愣:“少郎,走路谁不会?”古时月没笑:“你一个人走路想怎么走都行。十个人一起走路要走成一个人,那就不是谁都会了。”
古时月开始示范。他把黑棍子放地上,站在一头。“这叫‘立正’——脚跟并拢,脚尖分开,脊背挺直,两手贴腿,下巴微收,目光平视。”他做得太利索了,好像天生就这么站着。那个姿势在碎片里出现过无数次——成千上万的人以同样的姿势站着,像一片森林。
“稍息。”左脚向左前方迈出小半步,重心落右脚,双手背在身后,左手握右手腕。他放慢做了三遍,让所有人跟着做。
一片混乱。二牛的稍息迈了右脚,整个人拧成麻花。赵大迈的左脚太大了,站不稳差点栽倒。三娃子动作标准但太紧张,下巴快贴胸口。铁蛋最惨——听到“稍息”第一反应是蹲下去,因为他在田里干活时“歇一会儿”就是蹲下。铁娃站在最后面,迈对了脚也背对了手,但整个人歪歪扭扭。古时月一一纠正,做了五遍,勉强有个样子。
然后教“齐步走”。这是最难的部分。
“齐步走就是大家一起往前走。听到口令先迈左脚,右手向前摆,左手向后摆。步伐稳,速度一致,摆臂高度一样。听到‘立定’,再走两步停下来靠脚。”古时月走了一遍,十五步,每一步距离一样,摆臂高度纹丝不动。佃户们看得眼睛都直了。
“全体都有——齐步走!”
七个人迈出左脚——不对,只有三个迈了左脚,另外四个迈了右脚。赵大和铁蛋面对面撞在一起,棍子叮当响。三娃子顺边,左手左腿一起往前,像只受伤的鸭子。铁娃更离谱,步子小频率快,蹦蹦跳跳像只兔子。队伍走了不到五步就散了,棍子绊腿,脚踩脚跟,乱成一锅粥。铁蛋想换脚,撞倒了身后的石头。石头一屁股坐地上,棍子甩出去老远。铁娃想躲开,左脚绊右脚趴在地上,白蜡杆滚到石叔脚下。石叔面无表情地用脚尖拨了回去。
铁娃爬起来拍拍土,嘴硬:“这路不好走,太滑了。”二牛噗嗤笑出来,笑声传染,赵大、三娃子、石头都笑了。铁蛋没笑——他弟弟摔了不敢笑,但嘴角抽了好几下。铁娃脸涨得通红,从脖子红到耳朵根。
古时月没有笑。他拉起石头,走到铁娃面前蹲下来:“摔疼了没有?”铁娃摇头,眼圈有点红——不是疼,是丢人。
古时月站起来,对所有人说:“你们觉得好笑,是因为觉得走路走不齐是件可笑的事。但一支队伍,如果连走路都走不齐,上了战场会怎样?两个人走不齐,最多绊一下。十个人走不齐,会自己把自己踩倒。一百个人走不齐,前面的停下来后面的还在走,会像洪水一样把前面的人冲垮。那不是走路,是灾难。”
院子空气忽然很沉。
“反过来,如果一百个人走路走得像一个人,排山倒海,气势如虹。敌人看见这样的队伍,还没打心里就怯了三分。”他拿起黑棍子在地上划了一道直线,“你们觉得我让你们站队列、迈步子是为了好看?不是。是为了让你们学会——你不是一个人在走,你是队伍的一部分。你走快了队伍就歪了,你走慢了后面的人就要撞你。你不听号令想怎么走就怎么走,整支队伍就散了。”他又在旁边划了七道短横线,间隔相等,“一个人走错了,他后面的人要跟着错才能不撞上,一个错带出一串错。你们想当第一个犯错的人吗?”
没人说话。二牛低下头,三娃子不笑了,铁蛋把腰挺得更直。
“所以我们练走路,是为了练怎么跟别人一起做事。一个人修不了水渠,一个人垒不了矮墙,一个人囤不了够所有人吃的粮食。你们这些天干的每一件事,哪一样是一个人能干的?”
铁娃忽然不觉得丢人了。他听懂了——石哥说的不是走路,是人多了心要齐。心不齐,人再多也没用;心齐了,走路的步子自然就齐了。
“再来一遍。齐步——走!”
这一次,七个人都迈了左脚。虽然有人迈大有人迈小,有人还是顺边,但没有人再笑。铁娃走得格外认真,小脸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每走一步心里默念:左、右、左、右。他的步子比铁蛋小太多,铁蛋迈一步他得迈两步,跑着才能跟上,喘着粗气额头冒汗。走了十几步,古时月喊“立定”。七个人停下来,有两个多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但没有撞在一起了。队伍歪歪扭扭像条被风吹弯的绳子,但至少连着,没有断。
“比刚才好。歇一刻钟,然后继续。”
铁娃跑到古时月身边小声问:“石哥,我刚才是不是走得很丑?”古时月看着他额头的汗珠和鼻尖的灰:“不丑。但你步子太小,跟不上前面的人。”“那我怎么办?腿又不会一下子变长。”“走快点。步子小就走快点,步子大就走慢点。所有人都要迁就所有人。这就是集体。”铁娃歪头想了想,咧嘴笑了:“我知道集体是啥意思了——就是下地干活,你挖土我搬石头他垒墙,谁也不能偷懒,谁也少不了谁。”古时月愣了,然后眼睛弯弯地笑了。铁娃这个没念过书的娃娃,用下地干活就把“集体协作”解释得清清楚楚。
歇完重新整队。古时月让所有人站成一排闭上眼睛,听他的拍手声——拍一下迈左脚,拍两下迈右脚。两个来回,七个人的步伐奇迹般合到一起。“记住这个感觉,别用脑子想,用身体记。”
然后他喊口令,很慢:“齐——步——走。”七个人迈出左脚。二牛憋着走小步,铁蛋憋着走快些,铁娃憋着走得更快。都在迁就彼此,都在努力跟上节奏。走了大约二十步,立定。队伍歪歪扭扭但紧紧连在一起。
石叔在廊下放下了柴刀,站起来看着那支队伍,看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古时月身上——那个少年站在队伍侧面,腰挺得笔直,声音不紧不慢,眼里有光。那是二十多年前他在边关见过的老兵身上才有的光。
“今天就到这里。”太阳已升到老槐树梢头。佃户们扛着棍子往外走,二牛边走边嘀咕“左左右右”。三娃子走到院门口回头问:“少郎,明天还练?”“练。天天练,练到你们闭着眼睛也能走齐为止。”三娃子咧嘴笑着跑了。
铁娃最后一个走,走到院门口又折返回来,从地上捡起一块被他踩歪的木板放回原处,然后抬起头认真地说了一句话:“石哥,我长大了要当你的伍长。”古时月蹲下来跟他平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给我把左右分清楚了再说。”铁娃急了,左右手各举了一下,举对了,但脸上那副慷慨就义的表情让古时月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铁娃走了以后,院子里安静下来。古时月一个人站在空地上,低头看地上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脚印——七双脚印,大大小小,深深浅浅,乱得像一场打架。但他能看出,那些脚印中间有一条隐隐约约的直线,不是他画的,是那七个人一步一步踩出来的。他蹲下来用手指沿着那条看不见的直线划了一下。路就是这样走出来的——不是一个人走的,是一群人一起走的。一个人走不出路,一群人反复走同一条路线,土就被踩实了,路就出来了。
他想起了那个背木箱的女人。她走的也是一条路,一条一个人走出来的路。但他知道,那条路上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跟上来。不是因为那条路好走,是因为走那条路是对的。
古时月站起来,把黑棍子扛在肩上,朝灶房走去。吴伯已经在喊开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