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囤完的第二天晚上，古时月在灶房里跟石叔说了一件事。
“石叔，我想挑几个人，你帮我训。”
石叔正喝粥，碗端在半空停了两个呼吸才放下。他看了古时月一眼：“挑谁？”
“年轻力壮的，肯听号令的，遇事不慌的。”古时月掰着手指，“二牛、铁蛋——不是铁娃，铁娃太小。还有赵大、三娃子，加上我自己，凑十个。”
石叔用筷子在桌上画了几道，沉默了一会儿：“赵大行，赵二不行。南边沟里的三娃子十六了，让他来，管饭。”
“管饭。”古时月点头，“练武出力气的，不能饿着肚子练。”
石叔把碗里剩粥喝完，看着古时月的眼神变了——不是看孩子的眼神，是看平起平坐的人。“行。你定规矩，我教动手。”
古时月一愣：“我定规矩？”
“你知道怎么训。你要是不敢定，那帮人以后听谁的？你定的规矩，他们才会认你。”
第二天一早，古时月在院子里敲响了一面破锣，声音又尖又哑，把周围几个佃户都惊动了。二牛第一个到，嘴里还嚼着黍饼。赵大跟在后面，闷闷的不爱说话。三娃子从南边沟里跑上来，裤腿卷到膝盖，布鞋破了个洞露出大脚趾，站得笔直。铁蛋也来了，老铁家老大，十八岁，方脸膛厚嘴唇，憨厚老实。加上古时月自己，一共七个人。
古时月站在院子中间开始定规矩。第一条，每天鸡叫第二遍后一刻钟集合，迟到没早饭。第二条，训练时不叫停不许停，叫了停不许动，号令只由他或石叔出。第三条，训练结束不许在外头说。
三条规矩，简单清楚。二牛第一个点头。
“今天第一项，站队列。”古时月让他们排成一排，彼此间隔一臂，他走过去一个一个调整位置——二牛的左脚往后收半寸，赵大的肩膀转正，三娃子收下巴，铁蛋收肚子。“站队列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所有人听同一个号令。一个人听错了，整队人都跟着死。”
说完他退到一旁，让石叔站到队伍前面。石叔什么都没说，只抄手站在那里，但那六个人的脊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
“听好了。”石叔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的号令只有三个——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做不对的，围着院子跑五圈再来。”
然后他开始喊，越喊越快。二牛反应快但转多了踩了赵大的脚；三娃子方向感差，向后转转成了向右转，石叔只说两个字：“五圈。”三娃子二话不说绕着院子跑，跑完回来嘴唇都白了，站回队伍一声没吭。铁蛋反应慢，石叔没罚他跑圈，走到他面前：“我不怕你慢，怕你不练。你自己说，要不要加练？”铁蛋脸红得像猪肝：“要。”
一圈队列站下来，六个人出了一身汗——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
接下来教棍法。古时月只教最简单的三招——刺、扫、挡。每人一根白蜡杆，不要求漂亮，只要求做对：刺要直不晃，扫要平不高不低，挡要稳手腕不软。六个人拿着棍子一下一下地练，笨拙但认真。古时月在队伍里来回走，纠正动作——二牛扫的时候腰转得不够；赵大刺的时候手腕太僵；三娃子力气小扫出去没劲；铁蛋动作太慢收不回来。他一个一个教，教到嗓子哑了。石叔在旁边看着不插嘴，偶尔古时月讲错了才说一句。
第一天训练结束，六个人都累得不想动了。二牛虎口磨得通红，三娃子手上磨了两个水泡，吴伯拿烧红的针帮他挑了，疼得龇牙咧嘴。古时月从灶房端了一大锅加了豆子和碎肉的稠粥出来，一人一碗。六个人低头就喝，没人说话，只有咕咚声。一碗下去，脸上有了血色。
铁娃蹲在廊下抱着花猫，看着这一切，心里像有猫在抓。他想跑过去说“我也要练”，但看了看自己的个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吃完饭，石叔跟古时月坐在石桌边上。“今天怎么样？”古时月问。石叔想了想：“二牛能当伍长。铁蛋能练出来但要时间。赵大稳当但缺狠劲。三娃子身子弱得先补。”
第二天，六个人都来了，一个没少。三娃子手上的水泡缠着布条握棍，疼得直抽气，但没请假。铁蛋裤子膝盖磨了个洞，自己拿麻绳扎了一下，站得比昨天更直。
古时月站在队伍前面，看着这六张脸——二牛的憨厚，赵大的沉默，三娃子的倔强，铁蛋的认真。他们不是天生的战士，是种地的农民、看院子的长工、沟里吃不饱的穷娃。但他们在学，在变。他想起了那些碎片里的画面——成百上千个普通人，穿着一样的衣服喊着一样的号子。那些人也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
“今天第一项，站队列。”古时月的声音比昨天更稳，“向左转，起步——走！”
六个人同时转向迈出第一步。动作还不齐，脚步有快有慢，但比昨天好了很多。古时月看着他们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脚步声从凌乱渐渐趋向一致，心里有个东西在慢慢长大——不是激动，是一种种子破土般的确定。方向对了，步子就不会白迈。
铁娃蹲在廊下抱着猫，看着那六个走队列的人，拳头慢慢攥紧了。他还小，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快了。等明年，他也要站到那个队伍里去。
院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整齐。古时月的号令一声接一声，不高但稳，像钉子钉进木头。冬日的阳光从东边的塬上漫过来，照在这群人身上。影子在地上排成一条不太直的线，但比昨天直了一点，稳了一点。古时月看着那条影子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继续喊号令。路还长，但今天这一步，他走得很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