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老古就起来了。比平时早。
古时月跑完五里回来的时候,老古已经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等着了。他今天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换了一身短褐,腰间扎了根麻绳,看着像是要干活的架势。旁边放着一个竹筐,里头是几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和两把铁锹头,都是院子里清出来的旧家什。
“走吧,去镇上。”老古拄着拐杖站起来,把竹筐往古时月手里一递,“老孙那儿得趁早去,去晚了要排队。”
铁娃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手里还攥着半块黍饼,嘴里嚼着,含混不清地说:“老叔,我也去!”
老古没应他,也没说不让。铁娃就当是默许了,乐呵呵地跟在后面。
从古家院子到镇上,翻过一道塬,走小半个时辰。路不好走,全是黄土,晴天一脚下去灰能没过脚面,要是下雨就干脆没法走。今天倒是个晴天,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黄土路白晃晃的刺眼。
走了大约一刻钟,翻上塬顶的时候,古时月停下来看了一眼远处。塬下面是一片片零碎的田地,麦苗稀稀拉拉的,黄多绿少。去年旱了大半年,今年开春又没下几场透雨,地里的墒情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好。有些地块干脆荒着,连种都没下。不是不想种,是种子投进去也收不回几粒粮。
铁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嘟囔了一句:“今年收成怕是不如去年。”
老古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快到镇上的时候,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驴车的农户,也有三三两两背着包袱的,看着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古时月注意到,那些人的脸色都不太好。不是病,是那种长期吃不饱、心里又装着事儿的人才有的神色——颧骨高耸,眼眶凹陷,看人的时候眼神发直,带着一股子麻木劲儿。
有一个老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个粗陶罐,里头装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腌的咸菜,罐口用破布塞着。他身边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娃,瘦得像只猫,头发枯黄,衣服上全是补丁。女娃安静地坐着,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古时月从她面前走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女娃抬起头,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像是两汪水。她对古时月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高兴,是一种本能的、想要讨好人才能活下去的笑。
古时月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摸出两个铜钱,弯腰放在陶罐旁边。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古时月没等他开口,直起身就走了。
铁娃追上来,小声说:“石哥,你也就剩那几个钱了。”
古时月没理他。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是些土坯房和木板房。铁匠铺在街尾,还没走近就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捶打声,一股子炭火和铁锈的气味混在一起飘过来。铺子门口已经等着几个人了,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镰刀,都靠在墙根蹲着。
老古直接走到最前头。不是插队,是他跟老孙铁匠有旧,提前说好的。
“老孙!”老古喊了一声。
铺子里头走出来一个赤膊的汉子,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子,两只前臂粗得像树桩,上头全是烫伤的疤痕。他看见老古,咧嘴笑了,露出一嘴被炭火熏黄的牙:“老古!你可是稀客!”
老古把竹筐往地上一搁:“这几把柴刀,锈得不能看了。这两把锹头,打薄了,加层铁。什么时候能拿?”
老孙蹲下来翻了翻筐里的东西,拿手指弹了弹刀身,摇了摇头:“锈成这样,得重新淬。今天拿不了,后天吧。”
“行。”
老孙站起来,目光落在古时月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就是你那个儿子?古家少郎?”
老古“嗯”了一声。
老孙笑了:“听说你练武,还念书?”他转头看了老古一眼,“老古,你儿子比你有出息。你这么大时候还在山上放牛呢。”
老古没接这话茬。
老孙也不在意,招呼学徒把筐里的东西搬进去。学徒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搬着东西进铺子的时候,古时月看见他两条胳膊上全是炭灰和青紫的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又像是被打的。
古时月正想多看一眼,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是那种很多人挤在一起、又不敢大声说话、只能低声嗡嗡的嘈杂,夹杂着孩子的哭声和女人的哀求声。
铁娃第一个跑了出去。古时月跟出去,老古拄着拐杖走在最后。
街上围了一圈人。古时月挤进去一看,地上跪着一个老农,灰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褐衣,膝盖跪在石头路面上,已经磨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裤腿。他面前站着三个穿皂衣的吏役,为首的那个身材高大,腰间挂着一把铁尺,脸上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不是说了嘛,今年的赋税,每户加征两石粟,你的还没交齐!”那吏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跟我说没粮,那你田里的苗是喝风长大的?”
老农磕头,声音嘶哑:“官爷,真的没粮啊!去年旱了,一亩地收不到两斗,家里五口人要吃,连种子都剩不下来……”
“那是你的事。”吏役打断他,“朝廷下了令,加征的税一粒不能少。你家三亩地,该交的我已经给你宽限了两个月了,今天再交不上来,我就锁你走。”
旁边一个妇人跪着爬过来,抱着吏役的腿哭:“官爷,官爷,求求你,我家男人不是不想交,是真没粮啊!娃娃已经三天没吃饱了,你行行好……”
吏役一脚把她踢开,那妇人倒在地上,额头磕在石头上,渗出血来。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但没有人上前。所有人都站着,所有人都看着,所有人都沉默着。
铁娃的拳头攥得咯咯响,脸涨得通红,往前迈了一步。古时月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但铁娃动不了。
老古站在人群后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的手握着拐杖,指节发白。
那个高大的吏役从腰后抽出一根皮鞭,在手里甩了两下,发出噼啪的响声。老农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但没有躲。他知道躲不掉。
皮鞭抽下来了。
第一鞭落在老农背上,那件薄薄的褐衣立刻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道红印。老农闷哼了一声,没有叫出来。第二鞭、第三鞭,一声比一声沉闷,老农的身体一下一下地颤,但他没有倒下,就那么跪着,额头抵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抠着石头的缝隙。
“交不交?”吏役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急不慢,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
“官爷……真的……没有……”老农的声音已经快听不见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吏役摇了摇头,像是很无奈似的,又举起了鞭子。
“够了。”
古时月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街上忽然安静了,连那个妇人都不哭了。所有人都看向这个少年——十五六岁,身形还没完全长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站在人群里不算起眼。
吏役的鞭子停在半空中,眯着眼睛看过来:“你谁?”
“他欠的税,我替他交。”
围观的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嗡嗡声。铁娃转头看着古时月,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吏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嗤笑了一声:“你交?你有多少钱?”
古时月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在手里掂了掂。那里面是他攒了大半年的零用钱,原本想用来买一把好弓的。他把布袋的口子解开,倒出几串五铢钱,不多,但够两石粟的价了。
他蹲下来,把钱放在老农面前的石头地面上,站起来,看着吏役:“够了吗?”
吏役盯着那些钱看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收回了鞭子,弯下腰把钱捡起来,在手里数了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这次就算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农,补了一句,“下季的税,一粒也不能少。”说完带着另外两个吏役,大摇大摆地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老农还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石头,浑身都在发抖。那个妇人爬过来,抱着他哭。那个被踢伤的额头上还在渗血,她也不觉得疼,就那么抱着丈夫哭,声音不大,像是一只受伤的兽在低声呜咽。
古时月蹲下来,把手伸到老农面前:“大叔,起来吧。”
老农缓缓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看了古时月一眼,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少郎……你……你叫什么?”
“别问了。”古时月的声音很轻,“回家去吧。”
老农被妇人搀着站了起来,他的背上有三道血痕,褐衣被抽烂了,露出皮开肉绽的伤口。他颤颤巍巍地朝古时月鞠了一躬,古时月侧身让开了,不受。他看着那对夫妇搀扶着走远,那个瘦弱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大街的尽头,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铁娃在旁边站着,眼眶已经红了。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带着哭腔:“石哥,你的弓没了。”
古时月没说话。
老古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古时月面前。他比儿子高半个头,但此刻他看着古时月的目光,是平视的。
“走吧。”老古只说了一个字,转身朝铁匠铺的方向走去。
古时月跟在后面。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街。街上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有人挑着担子匆匆走过,有人在路边蹲着晒太阳,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什么都变了。
回程的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铁娃走在最后面,一路走一路踢石子,偶尔低头看一眼自己攥紧的拳头。翻上那道塬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镇子的方向,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使劲呼出来。
老古走在最前面,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稳当。他的背影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依旧是那个沉默的、不善言辞的老兵。但古时月注意到,父亲握着拐杖的手,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虚握着,今天是指节紧扣,青筋暴起。
进了院门,老古忽然停住了。他没回头,就那么背着身说了一句:“你那个钱,我补给你。”
“不用。”古时月说。
老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拄着拐杖走进了正屋,把门关上了。
古时月站在院子里,望着那道关上的门。他知道父亲不是不在乎那几串钱,老古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钱,不是贪,是穷怕了。但今天他说的那句“我补给你”,意思不是还钱。
吴伯从灶房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古时月,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少郎,你今天做的,吴伯看见了。你爹也看见了。”
古时月接过水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今天的那个老农,也许就是明天的自己、明天的铁娃、明天的老铁。乱世不是一天降临的,它是一天一天、一点一点挤过来的。当你发现的时候,你已经在这条路上了。
他攥紧了手里的碗。他忽然觉得很清醒,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他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不只是在陇西这片塬上守住一个院子。而是让那条大街上,不再有人因为交不起税被当街鞭打,不再有老人蹲在路边卖咸菜养活孙女,不再有吏役可以随意踢翻一个跪着求饶的妇人。
他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太大,大到让人觉得可笑。但他不在乎。
那个名字在他心底又响了一次,像一声很远的钟——朝歌。
快了。
他把水碗还给吴伯,转身走向兵器架,把那根白蜡杆握在手里,蹲下马步,开始今天的第二趟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