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谈话没有在那个晚上继续下去。老古说完那句“叫石三把院里几个年轻佃户也带上”,就端着碗回了屋,把门关上了。古时月知道父亲的脾气——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极限了。剩下的,得等。
一等就是三天。
第三天的傍晚起了风。不是春天那种带砂砾的干风,是那种从更北边刮来的、裹着凉意的风,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哗哗作响。吴伯看了看天,说怕是要下雨,把晾在院子里的几件衣裳收了进去。石叔破天荒地没磨刀,坐在廊下抬头看云,脸色比平时要沉一些。
老古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古时月正在兵器架前收棍。石叔今天破例没跟他喂招,只是让他自己把套路走了三遍。古时月走完最后一趟,把白蜡杆靠回架上,一回头,看见老古站在正屋门口,手里提着一壶酒。
那壶酒古时月认得。是去年冬天张屠户送来的,说是从县城弄来的好货,老古当时看了一眼,说了句“留着”,就搁在了柜子顶上,再没动过。
“石三,拿两个碗来。”老古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石叔从廊下站起来,进灶房拿了两个粗陶碗,搁在院子当中的石桌上,然后又退回廊下,继续看他的云。吴伯在灶房门口探了探头,也没过来。
老古拄着拐杖走到石桌边坐下,把酒壶搁在桌上,倒了两碗。酒液是浊的,泛着微黄,有一股子粮食发酵后的冲劲儿。古时月走过去,在老古对面坐下来。
老古端起一碗,没说话,仰头喝了一大口。古时月也端起来喝了一口——辣,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他忍住没咳。
“石三说你下盘比上个月稳了。”老古忽然开口。
“石叔教的。”
“他教人有一套。”老古又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院子角落的兵器架上,“当年在军中,新兵都怕他。他不打人,就是让你一直练,练到你记住为止。”
古时月没接话。他知道父亲今天要说的不止这些。老古不是那种无缘无故提酒的人。
“你知道我这条腿怎么伤的?”老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那条腿从膝盖往下,走路的时候是拖着的,平时被宽大的裤子遮着,古时月只在小时候见过一次,伤疤像一条蜈蚣趴在胫骨上。
“打羌人的时候伤的。”
“是,也不是。”老古把碗里的酒喝干了,又倒了一碗,“腿是羌人砍的,但我那条命,是石三背回来的。五个人,从积石山脚下跑了四十里,他把我和另外两个伤号拖了回来。”他顿了一下,“那一年朝廷欠饷七个月。七个月,弟兄们没拿到一个钱。你猜我们拿什么打?”
古时月摇头。
“拿命。”老古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是因为想当官,不是因为赏钱,是因为不打,羌人就过了陇西,过了陇西就是关中。家里有老娘有婆娘有娃娃的人,退不得。”他端起碗来,又放下了,“但将校们不这么想。他们想的是怎么虚报战功,怎么克扣粮饷,怎么在前头多待几个月好往自己兜里搂更多。”
古时月听着,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翻涌。他看见过那种场景——不是记忆,是碎片里的画面:一群穿盔甲的人坐在大帐里分东西,外面有人在哭。他分不清那是自己见过的还是那些碎片里带来的,但他知道那是真的。
“后来呢?”
“后来打了胜仗。”老古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高兴的意思,“朝廷一纸诏书下来,该赏的没赏,该升的没升。营里几个兄弟去讨饷,被抓起来说哗变,砍了三个。”他又喝了一口酒,“打完那一仗我就递了伤退。石三也跟我退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吹过老槐树的枯枝,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石叔在廊下坐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把柴刀又拿在了手里,但没有磨,就那么握着。
古时月斟酌了很久才开口:“爹,你说那些将校克扣粮饷、虚报战功,朝廷不管吗?”
老古冷笑了一声。那是古时月第一次从父亲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冷的东西。
“管?谁来管?派下来的监军,比将校们还能贪。御史台的官儿,连陇西在哪儿都不知道。这朝廷,从里到外烂透了。”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说这些你别往外传。传出去对古家没好处。”
古时月点头。他知道老古今天说的这些话,如果被有心人听去,够整个古家喝一壶的。但老古还是说了。这说明什么,他心里有数。
“爹,”古时月端起酒碗,没喝,“这几天我听镇上人说太平道的事。说冀州那边信的人很多,官府拦不住。你见过这种事吗?”
老古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经历了很多事情之后、对某种东西格外敏感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太平道……”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换汤不换药。”
“什么意思?”
“百姓活不下去了,才信教。”老古的目光落在那壶浊酒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当年在边郡,也有这种教。不是太平道,是别的什么道,一个样。说什么符水治病,说什么入教免灾。百姓种地缴不上税,当兵拿不到饷,家里有人病了没钱治,你说他们信不信?”
古时月安静地听着。
“朝廷觉得是邪教,派人去抓。抓了几个头目,杀了一批信徒,然后呢?过两年换个名字又出来了。”老古端起碗喝了一口,“不是教的问题,是人的问题。让百姓吃得饱饭,看得起病,谁去信那些东西?吃不饱饭,你就是把天下的教都禁了,他们还会想出别的法子来。”
古时月点了点头。老古说的这些,跟他从碎片里拼凑出来的那些认知,几乎一模一样。
“那爹觉得,太平道会闹大吗?”
老古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碗里残存的酒液,浑浊的液体表面映着天光,已经暗下去了。风比傍晚的时候更大了一些,吹得院子里那盏还没点的油灯晃了晃。
“会。”老古只说了一个字。
古时月等着他往下说。
“今年年景不好。”老古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把散落在脑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串起来,“去岁陇西就旱了半年,今年开春又没下几场雨。冀州那边比咱这边还穷,百姓手里没粮,官府库里也没粮。这时候有人站出来,说信我就有饭吃,你猜多少人会信?”
古时月没猜,他知道答案。
“那爹觉得,”他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咱们该准备些什么?”
老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跟三天前在饭桌上的一模一样——审视、确认,然后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接受了什么东西的沉默。
“你在问我?”老古的声音有些古怪,“你前几日不是已经说了?仓库里的棍棒柴刀清点一下,围墙缺口补上,让石三带几个年轻佃户练练。”他把酒碗搁在桌上,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你心里都有数了,还来问我?”
古时月被看穿了,也不慌。他端起酒碗,冲老古举了举:“想听爹再说一遍。”
老古盯着他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忽然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嘴角动了一下、眼角的纹路深了几分的笑。古时月几乎不记得父亲笑过。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也许是三年前的某个傍晚?他记不清了。
“行。”老古拿起酒壶,给古时月的碗里又倒了一些,给自己也倒满,“那我再说一遍。”
两只粗陶碗在暮色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粮要囤。不是一点半点囤,是够咱院里所有人吃到明年秋天的量。麦子黍子都行,能存住的最好。”老古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水也要存。院子里那口井要是被人堵了,或者旱得干了,你有再多的粮也没用。明天让老铁带人把院子东边那个废弃的地窖清一清,存上水。”
古时月在脑子里记着,一个点一个点地过。
“围墙不是补缺口的问题。”老古又说,“夯土墙,拿锹挖几下就塌了。要加固,靠外的一面多夯一层,墙头上垒碎石。不用多高,能挡一阵就行。”
古时月点头:“爹说的这些,我明天就跟老铁叔和石叔商量。”
“还有。”老古忽然压低了声音,目光往院门的方向扫了一眼,“太平道的人要是来了陇西,别信,也别得罪。不沾是最好的。”
古时月知道父亲说的“别得罪”是什么意思。太平道现在还没闹起来,但一旦闹起来,谁敢保证陇西不会被卷进去?今天得罪了他们的人,明天可能就要拿命来还。
“我记住了。”
老古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酒液顺着他嘴角溢出来一点,他也不擦,就那么把空碗搁在桌上,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古时月也跟着站起来。
老古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他没回头,就那么背对着儿子站了一会儿。暮色已经很重了,院子里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高大的、微微佝偻的背影,一条腿拖着,拐杖撑在右边。
“你长大了。”老古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不像是在跟儿子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山上放牛。你比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想得多,想得远。也比你爹现在,想得清楚。”
古时月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但是,”老古的声音忽然重了一些,“想得多的人,有时候比想得少的人更苦。因为你看得见要来的事,可你拦不住。”
风忽然大了,吹得古时月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没有退缩。
“我拦不住所有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但家门口这几步,能拦。”
老古沉默了很久。久到古时月以为父亲不会再说什么了,那个拄着拐杖的背影才终于动了一下,头微微点了点。
“石三跟我说过一句话。”老古说,“他说,‘少郎将来比你有出息。’我当时不信。”他顿了一下,“现在我信了。”
然后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了正屋,把门关上了。
古时月站在院子里,风吹得他眼睛有些涩。他低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那两只空碗和那个空酒壶,吴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碗收走了,只剩下石桌上浅浅的两圈水渍,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石叔从廊下站起来,手里还是拿着那把柴刀。他走过来,跟古时月擦肩而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爹这辈子没夸过人。”石叔的声音很低,“你好好记着。”
古时月“嗯”了一声。
石叔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还有,你爹那条腿,不是羌人砍的。”
古时月猛地转过头。
石叔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正屋那扇已经关紧的门上,声音平得像陇西塬上的地面:“是他自己去撞的。那一年去讨饷被扣了哗变罪名的三个兄弟,是他带的兵。他说留条命回来看看有没有办法捞人,回来了一看,人已经没了。”石叔的手握着柴刀,指节发白,“他把自己的腿打折了,递了伤退。不是伤退,是死退。”
石叔说完就走了。廊下空了,灶房的门也关了,整个院子只剩下古时月一个人,站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跟老古的手不一样。老古的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指节粗大得像树根。而他的手还很年轻,骨节还没完全长开。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一样的。
他在夜色里站了很久。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驴叫,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爹。”他对着正屋那扇已经灭了灯的门,轻声说了一句,“我会的。”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但他知道,门里的人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