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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古家少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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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间星火

作者:时月与朝歌 | 分类:历史 | 字数:294.7万字

第2章 古家少郎

书名:此间星火 作者:时月与朝歌 字数:2.6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12:38:26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古时月就起来了。

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石叔蹲在廊下喝粥,粗陶碗端得稳稳当当,看见古时月推门出来,眼皮都没抬,只说了一句:“先跑五里。”

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每次练武之前先跑五里,绕着古家的田庄跑一圈,从院门口出发,经过老铁的屋、晒谷场、那片枯了半边的老槐树,再从西边的土路绕回来。石叔说,下盘要稳,气要先长。气不长,再好的拳脚也是花架子。

古时月应了一声,拉开门就往外跑。晨风迎面扑来,带着黄土和干草的气味。他的脚步声在夯土路上闷闷地响,惊起几只蹲在墙头的麻雀。跑到老铁家门口时,铁娃正蹲在门槛上啃一块黍饼,看见他跑过来,含含糊糊喊了一声“石哥”,把剩下的半块饼往怀里一揣就跟了上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跑过晒谷场。场上已经有人在忙活了——几个佃户在翻晒去年存下的黍子,看见少郎跑过来,纷纷直起腰打招呼。古时月一边跑一边点头回应,脚步没停。

跑到老槐树底下时,铁娃已经喘得像拉风箱。古时月也喘,但脚步还是稳的。他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想起了石叔说过的话——跑五里不是为了练腿,是为了练气。气稳了,拉弓手不抖,抡棍腰不散。气稳了,上阵才不会慌。

上阵。这个词在他脑子里停留了一瞬。

他当然没有上过阵。但他总觉得,自己应该上过。

跑完五里回到院里,石叔已经在兵器架前等着了。今天练的还是棍,石叔手里拿着那根用了不知多少年的白蜡杆,一头磨得光亮。古时月拿起自己的那根,蹲下马步。

石叔的棍子就敲过来了。一下,两下,三下。不快,但每一下都往他最难受的地方招呼——不是肩膀就是膝弯,不是膝弯就是手腕。古时月架住第一下,没架住第二下,棍子敲在左肩胛骨上,一阵钝痛窜上来。他咬住牙没吭声。

“下盘。”石叔收回棍子,“你站桩站得住,一动起来就散。”

古时月重新站好。第三棍来得更慢,给了他调整的时间。这一次他看准了来势,侧身卸力,棍子擦着腰侧滑过去,打在空处。

石叔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确认了什么东西之后、不想让对方看出来的表情。他收回棍子,说了一句古时月听过无数遍的话:“还差得远。”然后走到廊下,继续磨他那把永远磨不完的柴刀。

铁娃在旁边看得直咧嘴。等石叔走远了,他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石哥,那一下疼不疼?”

“疼。”

“那你还练?”

古时月扯开衣领看了一眼肩膀,青了一片。他把衣服拉好,说了一句铁娃听不太懂的话:“疼才要练。现在疼一下,以后别人打你的时候,知道怎么挡。”

铁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日头升高了些,田间的活计也热闹起来。古时月带着铁娃去田里看水渠的进展。老铁正带着几个人在挖最后一段引水沟,几个佃户家的女人背着筐在田埂上捡石块。老铁远远看见古时月,直起腰来喊了一声:“少郎!”

古时月走过去,蹲在水渠边上看了看。水流比前几天又顺畅了一些,弯头引水的法子确实管用了。他在心里又记了一笔:等找到好木料,得试试龙骨水车。

正想着,田埂那头传来一阵驴叫。张屠户来了。

张屠户是镇上杀猪的,每隔十天牵着驴来送一回肉。驴背上驮着两扇猪肉,老远就能闻到血腥味。他卸了肉,没急着走,站在田埂上看了会儿热闹,嘬着牙花子跟老铁搭话。

古时月走过去,叫了一声张叔。张屠户回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那种“我有新鲜事要讲”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少郎,你念书多,我问你个事。”张屠户压低了声音,“我前几日在县城送肉,听人说冀州那边有个太平道,闹得挺凶。说符水能治病,好些人都信了。县里都开始盘查了,怕往咱这边传。你说,这世道是不是要出事?”

太平道。这两个字像一根针,刺进了古时月脑子里的那些碎片。碎片迅速拼合。光和六年,太平道,黄巾起义——不到一年了。他压下心里的波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张叔,这些事别在外头乱传。传多了容易惹麻烦。”

张屠户撇了撇嘴:“你个娃子,倒比我还稳重。行,我就是顺嘴一说。”他牵着驴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少郎,你家要是想多囤点粮,趁早。我看这架势,粮价怕是要涨。”

古时月点头谢过。张屠户走了以后,铁娃凑过来问:“石哥,太平道是啥?”

“不是什么好东西。”古时月的声音很轻,眼神却有些沉,“走吧,回去。”

傍晚时分,院子里安静下来。吴伯在灶房里收拾碗筷,石叔不知去了哪里,只廊下放着那把磨得锃亮的柴刀。

晚饭照例是父子两人。吃到一半,古时月搁下筷子,叫了一声:“爹。”

老古没抬头,继续嚼着饭。

“这些天听说太平道在冀州闹得凶,县里都开始盘查了。张屠户说粮价怕是要涨。”古时月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在想,咱院里,最好常有几个人会点拳脚的。仓库里的棍棒柴刀也清点一下,围墙上有几处缺口该补上了。”

老古嚼完嘴里的饭,抬起头看他。那目光很深,像是在看一个突然长大了的人。

“你一个念书的,操这个心?”

“念书也得吃饭。世道乱了,念书的人最容易饿死。”古时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老古沉默了一会儿,把碗放下。

“棍棒柴刀,库房里有几把旧的,明天我跟你去铁匠铺找老孙磨一磨。”他顿了顿,目光在古时月身上扫了一遍,“叫石三把院里几个年轻佃户也带上,不拘束着,先练练。”

古时月点头:“谢爹。”

老古没回应他的谢谢,重新端起碗。但吴伯在灶房门口擦桌子,听见了,低着头没让父子俩看见自己在笑。老郎给儿子松口了,这是头一回。

夜里,古时月独自坐在窗前。月光照在陇西的黄土塬上,一片苍茫。

张屠户带来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那潭深水里。太平道已经在冀州传开,这意味着蝗虫一样的流民、溃兵、瘟疫,以及接下来几十年的诸侯混战,都要来了。这不是靠几个人练拳就能扛过去的事。

他想起了那些碎片里最完整的一段——怎么把人编成小组,怎么训练统一的号令,怎么让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变成可以互相托付的队伍。三三制编组,班组协同,简单的旗号和鼓点。这些内容像是刻在骨头上,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现在还做不到这些。但他知道,这一切在脑子里已经扎下根了。

然后他又想起了那个人。那个面目还是模糊、但声音越来越清晰的女人。她的名字叫朝歌。他知道她会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笃定,但每一个记忆碎片都在告诉他——她会来,而且是带着一身的本事来。她的本事是救人,他的本事是护人。他们要做的事,从一开始就是同一件事。

古时月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月光把他单薄的影子铺在夯土地上。他望着远处暗沉沉的塬上,想象着那里站着千千万万个身影——不是士兵,不是流民,是他在那些碎片里见过的、扛着沙袋喊着号子、在洪水面前一步不退的人。

很久之后,他轻声说:“快了。”

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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