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渠修好的第三天，老铁带着人在田埂上垒一道矮墙，用来挡雨水，免得漫进麦田。去年一块麦田就是这么毁的，老铁心疼了大半年。
古时月从后院练完棍过来时，老铁正带着四个人搬石头。石头是从河滩捡来的，大小不一，最大的百来斤。两个人用粗麻绳兜着，一走三晃。老铁蹲在地上码石头——大石头放底下，小石头往上摞，缝隙塞碎石子，再用黏土糊上。这法子不坏，但古时月看了一眼就觉得不对劲。好几块大石头只是搁在一起，没互相卡住。
“老铁叔，这块不稳。”古时月蹲下来推了推，石头果然晃了。
老铁不以为然：“没事，糊上泥就稳了。”
古时月在周围转了一圈，看到旁边堆着碎瓦片和扁平片石，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大片的记忆碎片，而是更具体的、像图纸一样的东西：石头要错缝，大石头压小石头的缝，小石头填大石头的空。他不知道这些知识从哪里来，但就是长在他脑子里。
他跟老铁要了一双手套，卷起袖子，重新摆那几块不稳的石头。最大的一块放底下，用扁平片石垫平；第二块转了个方向，跟第一块错开一半叠上去；两块石头之间的缝隙不填碎石子，而是敲进一块楔形小石头，卡得纹丝不动。
“这叫错缝。”古时月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石头跟石头要咬住，不是堆上去就行。水冲不垮，人推不倒。”
老铁蹲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推了推，眼睛慢慢瞪大：“少郎，你咋知道这些的？”
“看书看的。”古时月随口说。老铁信了，站起来招呼那几个佃户：“听见没？错缝！石头要错开垒！”几个佃户围过来看了半天。年轻的后生二牛试了试石头的稳固程度，回头看古时月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从来没出现过的东西——不是客气，是佩服。
搬完石头接着运土。几个佃户用老法子，两个人抬一个大柳条筐，一筐一筐地端。古时月看了一会儿，走到工具棚翻了翻，找到两根粗木杠和几根麻绳，又在墙根找了几截圆木。他把两根木杠平行放在地上，用麻绳捆几道固定，做成简易滑橇，底下垫上圆木当滚木，把装土的柳条筐搁在上面。
“两个人拉，一个人在后面推。”
二牛和另一个佃户在前面拉，古时月在后面推。滑橇在滚木上滑动起来，比抬筐轻松多了，速度快了一倍不止，一次能运三筐土。老铁站在旁边，嘴巴张着就没合拢过。他蹲下来看那些滚木：“这又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古时月笑了笑没回答。
一上午功夫，矮墙垒了大半，比老铁预计的快了整整一天。老铁站在墙头上踩了踩，稳当得很，回头冲古时月咧嘴笑了：“少郎，你的手艺是天生的。俺垒了二十年墙，没想过石头还能这么摆。”二牛在旁边加了一句：“少郎不光会念书，啥都会。”
古时月被夸得不好意思，但他心里清楚，这些东西不是天生的，是那些碎片带给他的。那些碎片里不仅有洪水和大堤，还有更细微的东西——怎么搬东西省力，怎么垒墙稳固，怎么安排人干活效率最高。
中午歇工，佃户们蹲在田埂上吃黍饭。二牛凑过来，犹豫了一下：“少郎，俺想问个事。你教俺们垒墙、运土的法子，能不能再教点别的？俺力气大，但没念过书。你要是教俺干活的门道，俺学得快。”
古时月看着二牛，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那些碎片里的场景——不是一个人扛，是一群人一起扛。
“行。你想学什么？”
“就是……怎么搬东西不伤腰？俺爹当年就是搬石头闪了腰，躺了半年。”
古时月站起来，教二牛搬重物的姿势——蹲下去，腰背挺直，重物贴近身体，用腿发力站起来，不要弯腰去搬。二牛试了三次，第三遍做对了，高兴得像个孩子。旁边几个佃户都围过来看，有人也跟着学。老铁蹲在田埂上嚼着黍饭，看着古时月弯腰教人的样子，眼睛有点发酸。三年前的古时月——整天看书、不出门、身体瘦弱——跟现在判若两人。
下午接着干活，佃户们的状态不一样了。他们干活更起劲，不是因为有人盯着，而是因为看到了新法子的好处——省力、出活、少受伤。老铁垒墙时每隔几块石头就回头看一眼古时月，古时月冲他点点头，他就咧嘴一笑。
还有一个变化——佃户们看古时月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叫他“少郎”是客气，是看在他爹的面子上。今天不一样了，眼神里带着一种新的东西——不是客气，是信服。他们相信这个少年真有本事，不是因为他爹是谁，是因为他自己能做事，能教他们做更好的事。
傍晚收工，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暗红色。古时月站在新垒的矮墙旁边，看着水流从水渠引过来，被墙挡住，乖乖沿着田埂外侧流走。一块麦田保住了。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他心里很踏实。
老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少郎，俺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俺们这些佃户，给人种了大半辈子地，见过不少主家的少郎。有的是不拿正眼看人的，觉得俺们跟土疙瘩差不多；有的是好心但啥也不懂的，想帮忙帮不到点上。但你不一样。你是真想把事做成。而且你能做成。”他顿了顿，“今天你教俺们垒墙、搬东西，俺回去要跟铁娃他娘说，古家这个少郎，将来不得了。”说完扛起锄头走了。
古时月站在矮墙边上，看着老铁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今天没练棍，但手上又多了几道新口子，是搬石头时划的。泥巴嵌在伤口里，干了以后绷得紧紧的。他不在乎这个。
他转过身朝院子走去。走进院门时，看见老古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水，正看着他。
老古没问矮墙的事，也没夸他。但古时月走进院子的时候，听见父亲在身后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垒墙那个法子，是你自己想的？”
古时月站住了，回头看着老古。
“是。”
老古点了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没有再说什么。但古时月看见，老古的眼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皱纹，是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