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古时月被雷声惊醒,翻身坐起来,黑暗中摸到床头的黑棍子,又放下了——不是贼,是雨。陇西难得下这么大的雨,雨点砸在夯土房顶上,哗哗的声响连成一片。
他披了件衣裳推开门。院子里已积了浅浅的水洼,雨帘从屋檐垂下来,把整个院子罩在水雾里。石叔站在廊下,手里拿着柴刀,抬头看天,雨水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帘。
“石叔,这雨大得不对劲。”
“下了一夜了。老铁那边的水渠怕是要漫。”石叔的声音在雨声里有些闷。
古时月心里一紧。那条从塬上引下来的浅沟太浅,蓄不住多少水。他正要往外走,石叔伸手拦住:“雨停了再去。路上看不清,摔了怎么办?”
古时月在廊下站着,雨水声越来越密,像有千军万马在头顶跑过。他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碎片,是一整片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看见了一条大河,宽到看不见对岸。水是浑浊的黄,翻涌着咆哮着,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一次又一次撞向堤坝。堤坝很高,是黄土一层一层夯实的,但水已经快要漫过堤顶了。堤坝上站着许多人——深蓝色的衣服,不是甲胄,像一种粗厚的布料,沾满了泥浆和水渍。他们喊着号子,抬着沙袋,一趟一趟往堤顶上垒。雨水和河水浇在身上,没有人停下来。
沙袋垒成的子堤被水冲开了一个口子,水像刀子一样切进来。几个穿深蓝衣服的人直接跳进了口子里,手挽着手,用身体挡住水流。后面的人飞快地填沙袋。那些人被拉上来时,有的胳膊脱臼了,有的肋骨被水冲断了。
“人在堤在!”那个号子声震耳欲聋,是成百上千个人在喊,声音盖过了雨声和涛声。
古时月的手在发抖。画面一转,堤坝背水的一面用帆布搭了临时棚子,里面躺着十几个受伤的人。一个女人蹲在一个人身边,正在给他包扎。她的动作干净、稳当。手上有泥有血,但包出来的绷带整整齐齐。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她也没有抬手去拨,就那么专注地看着面前的人。她半跪在泥水里,背上背着一个木箱,箱盖子开着,露出层层叠叠的绷带和药瓶。她包扎完一个人,站起来膝盖僵了一下,但只是顿了一顿,就走到下一个伤者身边。她的眼睛不看河水,只看面前的人。
古时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又酸又胀的感觉,从胸口一直蔓延到眼眶。
“少郎!少郎!”石叔的声音把他拉回来。雨还在下,古时月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院子中间,雨水浇了他一身,浑身上下湿透了。
“你站这儿发什么呆?淋病了怎么办?”石叔皱着眉头把他拽回廊下。
古时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被雨水泡得发白,指尖带着昨天练棍留下的青紫。他说了句“我去换身干衣裳”,转身回了屋。
关上房门,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那些画面不是第一次出现,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清晰。他看见了堤坝、洪水、穿深蓝衣服的人、那个半跪在泥水里的女人。但不可能是他的记忆——他从出生就在陇西,没见过那么宽的河,没见过那种深蓝色衣服,那些人喊的号子口音也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种方言。那些碎片,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古时月在床边坐下来,换上一身干粗布衣。那些画面里的人在做一件事——挡住洪水,保护堤坝后面的土地和百姓。那个女人包扎过很多人。那些人喊的“人在堤在”,是把命押上去之后说给自己听的话。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人民服务。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石头丢进深水里,发出沉闷的回响。他的眼眶忽然热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一种巨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归属感。那些穿深蓝衣服的人,那个半跪在泥水里的女人,他们做的事情,跟陇西这片黄土塬上种地的农民、跟他修水渠、囤粮食、练棍法,是同一件事。
他想起前几天在镇上看到的那个跪着挨鞭子的老农,那个蹲在路边卖咸菜养活孙女的老人,那个被吏役一脚踢翻在地的妇人。那些人跟那些画面里的人是一样的——都是在活着和活不下去之间挣扎的人。区别是,画面里有人在替他们扛。
古时月推开窗户,雨小了一些,雨丝斜斜地飘进来。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不是今天才做的,是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垒起来、到今天才终于合拢的。他要在这个乱世里,做那些画面里的人做过的事。不是为了名,不是为了利,是因为这个世道里总得有人站出来,替那些站不起来的人扛着。那些画面里的人扛过,他也要扛。
他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不知道她是谁。但他知道,他们要做的事是一样的。
雨终于小了。古时月推门出去,对石叔说:“我去看看水渠。”石叔没再拦,只说了句:“带上铁娃。”
两个人踩着泥泞的土路往田里走。黄土被浇成了烂泥,一脚踩下去没过脚踝。老铁已经在田里了,带着两个佃户正在水渠边上忙活。水渠有一段被冲垮了,泥水从缺口涌出来,漫进了旁边的一块麦田。
“少郎!渠垮了,俺们正在堵。”
古时月蹲下来看了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老铁叔,别光堵缺口。从这儿挖一道分水沟,把水引到那边那块荒地里去。那块地没种东西,淹了不心疼。”
老铁愣了一下,猛拍大腿:“对呀!”他立刻招呼佃户开始挖沟。古时月也赤着脚跳进泥水里,帮着搬石头。雨水打在脸上,手指被石头的棱角割了一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他也不觉得疼。
铁娃在旁边看着,忽然说:“石哥,你刚才在院子里发呆的时候,是不是想到什么了?你那个眼神,好像换了一个人。”
古时月没说话,低头继续搬石头。
天色渐渐亮了一些,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块灰白的天光。水渠的缺口被堵住了,分水沟也挖好了,漫出来的水顺着沟渠流进了荒地,麦田里的水慢慢退了。老铁直起腰,对古时月咧嘴笑了:“少郎,要不是你想出那个法子,这半亩麦子就白种了。”
古时月蹲在水渠边上,看着水流顺着新挖的分水沟往荒地流去,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湍急的洪水,摇晃的堤坝,还有那些喊号子的声音。
“老铁叔,”他忽然问,“你说一个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老铁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他挠着头想了半天,说了一句:“为了活着呗。为了婆娘娃娃能吃饱,别让人欺负。”
古时月点了点头。他站起来,看着雨后灰蒙蒙的天际线。远处的塬上笼罩着一层水雾。那个方向是县城的方向,是洛阳的方向,是那些碎片里的大河、大堤的方向。他看不见那些,但他知道,比洪水更厉害的东西——饥饿、战乱、瘟疫——正在朝这个时代走来。挡不住所有的,但家门口这几步,能拦。
“走吧,铁娃。”古时月把脚从泥里拔出来,往院子的方向走去。
“石哥,你还没说,你刚才发呆到底在想啥?”
古时月想了想,说了一句铁娃听不太懂的话:“在想怎么修一条更大的水渠。”铁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石哥要修水渠还不简单?”
古时月也笑了。他知道,他这辈子要修的,不止是水渠。身后,水渠里的水还在流。那道新挖的分水沟把多余的水引进了荒地,麦田保住了。一个小小的变化,也许就能让几口人在明年春天多喝几碗粥。古时月走得很快。他知道,这样的变化,他要做很多很多——要做到这片土地上不再有人因交不起税被当街鞭打,不再有老人蹲在路边卖咸菜养活孙女,不再有吏役可以随意踢翻一个跪着求饶的妇人。那些穿深蓝色衣服的人做过的事,他也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