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贾诩主动求见。
古时月正在正屋里看陈实送来的春耕计划,听见铁娃通报,放下了竹简。贾诩来了几日,一直客客气气,帮忙管账、整理文书,从不主动找他说话。今晚突然求见,不会只是闲聊。
“请进。”
贾诩推门进来,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在客位上坐下,铁娃端了碗水进来,放在两人中间。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少郎,在下这几日在庄上住了些日子,看了不少东西,心里有些疑惑,想请教少郎。”贾诩开门见山,没有寒暄。
“贾先生请说。”
“在下想请教少郎对天下大势的看法。”
古时月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很大,大到可以写一本书。但他知道贾诩不是在考他,是在试探——试探他的格局,试探他的志向,试探他值不值得贾诩留下来。
古时月没有急着回答。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
“天下大势,在下不敢妄言。但凉州的事,可以说一说。”
贾诩微微点头。他注意到古时月没有顺着他的问题走,而是把话题拉回到了凉州。这不是回避,是务实。空谈天下没有意义,凉州才是他立足的地方。
“先说陇西的产粮条件。”古时月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麻布地图前,用手指着陇西郡的位置。“陇西多山,可耕之地不多。但河谷地带土质不差,缺的是水。有水,亩产能到三石。没水,一石都难。去年我们在庄园北边架了水车,旱地变成了水浇地,产量翻了三倍。这说明陇西不是不能产粮,是缺水利。”
贾诩听着,没有插话。
“渭水、洮水及其支流沿岸,都有可耕之地。如果能修渠引水,陇西的粮食产量至少能翻一番。但现在叛军作乱,官府无力修渠,百姓也不敢种地。地荒了,人就跑了。人跑了,地就更荒。这是个死结。”
古时月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陇西移到金城,从金城移到汉阳。
“再说羌人的部落分布。凉州羌人众多,大小部落不下百个。大的有先零、烧当、罕幵,小的几十人、几百人不等。羌人逐水草而居,不服王化,但也不是铁板一块。部落之间互相仇杀,有的依附叛军,有的依附朝廷,有的两边都不得罪。北宫伯玉就是羌人首领,他能聚众造反,靠的是羌人的骑兵。”
贾诩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想到古时月对羌人的了解如此之深。连先零、烧当这些部落名字都知道。
“羌人骑兵厉害,但有一个弱点——不能持久。他们打仗靠的是锐气,冲一次冲不垮,士气就下来了。而且羌人离不开牛羊,行军必须带着畜群,走不快。所以对付羌人,不能硬拼,要耗。耗到他们粮草不继、畜群疲惫,自然就退了。”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贾诩。“这是当年段颎打羌人的法子。段颎是凉州人,他懂羌人。”
贾诩点头。段颎平定羌乱的事迹,他当然知道。但古时月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能把段颎的战法说得这么清楚,不是读几本兵书就能做到的。
“再说郡县的军事布局。”古时月又指着地图。“陇西郡辖十一县,郡治在狄道。狄道城小墙矮,兵不满千,守不住。各县更是空虚,有的县连县令都跑了。现在凉州叛军东进,陇西首当其冲。郡守刘政手里没有兵,只能靠各乡各村的坞堡自保。这就是为什么我搞了六屯联防——官军指望不上,只能靠自己。”
贾诩问了一句:“少郎觉得,六屯联防能挡住叛军吗?”
“挡不住。”古时月回答得很干脆。“叛军十几万人,六屯联防不到三百兵,怎么挡?但挡不住也要挡。不是要打赢,是要让他们觉得不值得打。墙高沟深,粮足兵精,打下来要死很多人,抢到的粮食还不够抚恤。叛军的将领不傻,他们会绕过去。”
贾诩沉默了一会儿。古时月这段话,没有大话,没有豪言壮语,全是实打实的分析。产粮、水利、羌人、郡县、联防,每一句都落在地上,有东西接着。不是空谈,是实操。
“少郎,在下再问一句。”贾诩说,“凉州叛军势大,朝廷无力征讨。少郎觉得,这场乱局,最终会如何收场?”
古时月回到座位上,端起水碗又喝了一口。“叛军赢不了,朝廷也赢不了。双方会在拉锯中消耗。叛军内部会分裂,边章、韩遂、北宫伯玉,三股势力捏在一起,各怀鬼胎。迟早会火并。朝廷那边,灵帝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他死了,洛阳必乱。董卓会进京,天下就不是汉家的天下了。”
贾诩的瞳孔缩了一下。古时月说“灵帝的身体撑不了多久”,这话是大逆不道,但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还有董卓进京——这个判断太大胆了,但贾诩心里知道,这不是不可能。
“少郎,董卓进京,你怎么看出来的?”
古时月没有说“我看过历史”,他说的是:“凉州最有实力的就是董卓。他手里有兵,有地盘,有野心。何进和宦官争权,一定会召外兵进京。凉州离洛阳最近的就是董卓,他不去谁去?”
贾诩沉默了很久。他在想,这个少年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依据,都有逻辑。不是凭空猜测,是推演。推演的能力,是顶尖谋士才有的。古时月不是谋士,他是庄主,但他有谋士的脑子。
“少郎,在下还有一个问题。”贾诩说,“少郎之志,止于自保乎?”
古时月看着他。这个问题,贾诩问过很多人。那些豪杰的回答要么是“匡扶汉室”,要么是“称霸一方”,要么是“救民于水火”。大话连篇,但做不到。
古时月没有说大话。
“自保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让愿意跟我走的人活得更好。第三步——”他顿了顿,“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贾诩追问:“第三步是什么?”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安民营的灯火星星点点,灶房的烟囱冒着烟,孩子们在窝棚门口玩耍。
“第三步是让这片地上的人,不再怕。不怕饿死,不怕冻死,不怕被人杀。不怕了,就能好好过日子。”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晃了晃,贾诩的影子在墙上动了一下。
贾诩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他觉得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不是水暖,是人心暖。
“少郎,在下在凉州看了数年,大小坞堡走了十几处,没见过把佃户编成军队还让流民心甘情愿干活的。”贾诩放下碗,看着古时月。“少郎这个庄子,让在下开了眼界。”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贾诩。“贾先生过奖了。庄子还小,人还少,能做的事有限。”
“不小了。”贾诩说,“一千多人,三百兵,方圆二十里的联防。在凉州,这已经是一个不小的势力了。”
古时月没有接话。
贾诩站起来,拱了拱手。“多谢少郎赐教。在下不打扰了,少郎早点歇着。”
古时月也站起来,回礼。“贾先生慢走。”
贾诩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少郎,在下来庄上这几日,看了很多东西。今天听了少郎这番话,觉得来对了。”
说完,推门出去了。
古时月站在正屋里,看着门关上。贾诩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院子的暮色中。
他回到座位上,端起水碗,发现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放下碗,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坐在那里,想着刚才的对话。贾诩问“少郎之志,止于自保乎”,他回答了。他不知道这个回答是否让贾诩满意。他不在乎。他说的是实话,不是为了让谁满意。
贾诩回到客舍,没有点灯。他坐在床沿上,在黑暗中想着刚才的对话。
古时月说陇西的产粮条件、羌人的部落分布、郡县的军事布局,每句话都落在地上。不是夸夸其谈,是实打实的分析。他说叛军赢不了、朝廷也赢不了,双方会拉锯消耗,叛军内部会分裂,灵帝死后董卓会进京。这些判断,大胆但合理。
贾诩在心里给古时月重新定了位。这个人不是普通的豪强地主,不是普通的少年英才。他是一个能在乱世中立足的人。他有脑子,有手段,有格局。他没有野心——至少现在没有。他的目标很朴素:让跟着他的人活得好。
但朴素的目标,往往比宏大的野心更难实现。因为要实现它,需要做很多具体的事。种地、修渠、练兵、存粮、治病、管人。古时月每一样都在做,而且做得不错。
贾诩想起阎忠的话——“你没有找到那个值得辅佐的人。”
他想,也许找到了。也许没有。还需要再看。
但他心里已经知道,他会在古家庄园住很久。不是因为没有地方去,是因为这里有一个值得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