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在古家庄园住下的第三天，开始“随意走动”。
说是随意，其实每一处都走得不随意。他先从客舍走到安民营，再从安民营走到练兵场，从练兵场走到粮仓，从粮仓走到水车，从水车走到盐池。走得不快，也不慢，像是一头老牛在自家地里巡视——但这不是他的地，他在丈量。
安民营的入口处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八条营规。贾诩停下来看了一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按队编组、不许私斗。口粮按出工量发放，队长统一领取。病者报队长安排就诊。营地内保持清洁。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不识字的人可以问识字的人。
贾诩在木牌前站了片刻，心里想：这不是临时凑合的流民营，这是有规矩的地方。
他走进安民营。窝棚按队排列，一队到五队，每队有自己的区域。窝棚之间有路，路虽然不平整，但能走路，不泥泞。灶房在中间，烟囱冒着烟，王媪在里头忙活。诊点在入口处，沐朝歌正带着学徒给病人看病。隔离棚在最深处，门口挂着“闲人莫进”的木牌。
贾诩在安民营里走了一圈，注意到一个细节。出入口是分开的——入口在东边，出口在西边。所有人进来走东门，出去走西门。中间是一片空地，空地两侧站着全副武装的护卫，民兵，手持长矛，腰挎短刀。每个进出的人都要经过这两道门，护卫会看他们的脸，问几句话。
这个细节让贾诩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空地上，左右看了看。东边是入口，西边是出口，两道门之间隔着一片三十步见方的空地。护卫站在两侧，不是站岗，是监视。任何人进出，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这个设计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安全。进来的人要被审视，出去的人也要被审视。流民不能随便进，也不能随便出。
贾诩在心里说了一句：有意思。
他走到登记点，陈实正在那里整理竹简。贾诩蹲下来，问了一句：“陈书吏，安民营的规矩，是谁定的？”
陈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少郎定的。”
“出入口分开也是？”
“也是。少郎说，进出分开，就不会乱。两道门中间留空地，护卫站在两边，能看清每一个人的脸。有人闹事，跑不出去。外面的人想混进来，也进不来。”
贾诩点了点头，又问：“那些护卫，是民兵？”
“是。少郎从民兵里挑的，专门守安民营的门。他们不管别的事，只管这个。”
贾诩没有再问。他站起来，往粮仓走。
粮仓在庄园的西北角，三间土坯房，门是厚榆木的，包了铁皮。门口有两个民兵站岗，手里握着长矛。吴伯正在里面清点存粮，看见贾诩过来，没有拦他，但也没有让他进去。
“贾先生，粮仓重地，外人不能进。”吴伯站在门口，挡住门。
贾诩笑了笑。“在下只是想看看粮仓外面，不进去。”
吴伯看了他一眼，退回了仓里。
贾诩站在粮仓外面，看了看屋顶——草帘铺得很厚，不会漏雨。看了看墙根——垫了石头，防潮。看了看门——厚榆木，包铁皮，门轴上了油，开关无声。他心里又记了一笔：粮仓管得严，外人不能进，说明这里面的东西很重要。也说明庄主对这个管粮的人很信任。
他又去了水车。
水车在庄园北边的河边上，冬天拆了，零件码在库房里，还没装回去。但支架还在，水槽还扣在地上。贾诩蹲下来，看了看水槽的做工——整根榆木挖成，内壁光滑，接缝处用麻丝填了，涂了漆。他伸手摸了摸，很平整。
老赵正蹲在旁边修一个木轮，看见贾诩，问了一句：“贾先生，你懂水车？”
“不懂。随便看看。”
老赵没有在意，继续修他的木轮。
贾诩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他心里在想：这水车不是当地常见的翻车，是新式的东西。谁设计的？古时月。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会设计水车？他不是一般的读书人。
他又去了盐池。盐池在山里，他没去，但在库房里看到了成罐的盐。盐白，细，没有苦味。吴伯说，这是少郎教他们晒的，用日光晒，不煮不熬。贾诩捏了一点盐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纯咸的，没有涩味。他心里又记了一笔：盐是硬通货，自己能晒盐，这个庄子就不怕断盐。断了盐，人心就散。这个庄子，盐不断，人心就不会散。
下午，贾诩去了练兵场。他站在远处，没有靠近。铁娃正带着民兵们操练，练的是三三制。三人一组，呈三角形站位，互相掩护。组与组之间有配合，班与班之间有协同。贾诩在军中见过阵型，但没见过这种。三角形的战斗小组，三人一组的编成，层层递进，灵活机动。这不是大汉军中的常规战法，这是新的东西。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傍晚，贾诩回到客舍。李四正在屋里等他，端了一碗水给他。
“先生，今天看出什么了？”
贾诩接过水碗，喝了一口。“这个庄子，不简单。”
“先生昨天说过了。”
贾诩放下碗。“昨天觉得不简单，今天觉得有意思。”
李四不太明白“有意思”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问。他跟着贾诩多年，知道先生说话从来不说透。
贾诩坐在床沿上，把今天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安民营的编组制度——五队，各司其职，队长管队员，营书记管队长。层级分明，责任清晰。这是管几百人的办法，但用在流民身上，说明设计者懂得如何组织人。
粮仓的储备——粮食充足，管理严格。外人不能进，说明庄主重视粮草，也懂得保密。
水车——新式水车，提水效率高。设计者懂水利，懂木工，懂农事。
盐池——日光晒盐，成本低，产量高。设计者懂盐业，懂地理，懂化学（虽然这个时代没有化学这个词）。
练兵场上的三三制——三角形战斗小组，三人一组，三组一班，三班一队。设计者懂军事，懂组织，懂人性。
还有一个细节：安民营的出入口分开，两道门，中间空地，两侧武装护卫。这个细节最让贾诩在意。这不是管流民的办法，这是管军队的办法。进出分开，是为了防止混乱。两道门之间留空地，是为了让护卫有反应的时间。两侧站岗，是为了互相监视。设计者不仅懂怎么管人，还懂怎么防人。他知道人心不可测，所以用制度来弥补。
贾诩在心里把那三个字又念了一遍：有意思。
他不是没见过能人。凉州地面上，豪强、地主、叛军首领、朝廷官员，他见过不少。有能打仗的，有能治民的，有能算计的。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十七八岁，样样都懂，样样都能落到实处。不是纸上谈兵，是每一件事都做出来了，而且做得很好。
这个古时月，到底是什么来头？
贾诩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他想起了汉阳人阎忠对他说过的话——“文和，你有张良、陈平之奇，但你没有找到那个值得辅佐的人。”阎忠说得对，他确实没找到。他看过太多豪杰，有的勇猛但无谋，有的聪明但无德，有的能聚人但不能用人，有的能打天下但不能治天下。他一直没有找到那个让他觉得“值得”的人。
这个古时月，会不会是那个人？
贾诩没有答案。但他觉得，值得留下来看看。
第二天，贾诩又去了登记点，帮陈实整理账册。他做得很认真，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陈实对他的戒心少了一些，开始跟他聊一些庄上的事。
“陈书吏，少郎今年多大了？”贾诩一边写字一边问。
“十七。过了年十八。”
“十七岁，管着上千人，不容易。”
陈实点了点头。“是不容易。但少郎管得好。庄上的人服他。”
“服他什么？”
“服他本事大。会种地、会练兵、会治病、会造水车、会晒盐。什么都懂，什么都做得好。还服他对人好。佃户、流民、溃兵，一视同仁。干活的给粮，不干活的也给半粮，饿不死。病了有沐娘子治，伤了有卫生队救。这样的人，谁不服？”
贾诩没有再问。
傍晚，古时月在正屋里看账册，贾诩来还一卷竹简。他把竹简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走，站在那儿说了一句话。
“少郎，在下在贵庄住了几日，看了不少东西。少郎不介意吧？”
古时月抬起头，看着他。“贾先生想看就看。庄上的东西，不藏着掖着。”
贾诩笑了笑。“少郎坦荡。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少郎。”
“请说。”
“安民营的出入口，分开设置，两道门，中间留空地，两侧设护卫。这个设计，是少郎自己想出来的？”
古时月看着他。贾诩的眼神还是很静，但多了一点东西——是试探，也是认可。
“是。”古时月说。
贾诩点了点头。“少郎这个设计，好。进出分开，不会乱。两道门，中间留空地，护卫有反应的时间。两侧站岗，互相监视，不会串通。这个设计，不是管流民，是管军队。”
古时月没有接话。
贾诩也没有再说，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古时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这个人，什么都看出来了。安民营的门，粮仓的锁，水车的结构，盐池的工艺，练兵场的编组。他每一样都看了，每一样都看懂了。他不仅看懂了，还能说出设计的意图。
古时月放下账册，站起来，走到窗前。
贾诩正穿过院子往回走，步态从容，不急不躁。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映在地上。
古时月想起贾诩刚才说的那句话——“这个设计，不是管流民，是管军队。”他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他不是普通谋士。普通谋士只会看表面，他看的是本质。
古时月转过身，回到桌案前，继续看账册。
贾诩回到客舍，对李四说了一句话：“这个庄子，我多住些日子。”
李四问：“多久？”
贾诩想了想。“看情况。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
李四没有再问。他知道先生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