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车转起来之后,古时月又开始想盐的事。
庄上的盐快见底了。吴伯来报过好几次,说存盐最多还能撑一个月。以前盐是从镇上买的,张屠户每次来送肉,顺带捎几十斤盐。现在张屠户不来了,镇上宵禁,盐路断了。市面上倒是有盐贩子,但价格涨了十倍,一斤盐能换半石粮食,庄上换不起。
古时月在正屋里翻看流民登记册,一个一个地问籍贯。他问的不是哪里人,是哪里产盐。凉州有几个盐池,他上辈子读过资料,但具体位置不清楚。流民里有人知道。
一个从汉阳郡逃过来的老汉说,汉阳郡西边有个盐池,以前官府的,现在没人管了。另一个从金城郡来的说,金城那边也有盐池,但被叛军占了。还有一个从陇西本地来的,说庄园西南方向的山里,有个废弃的盐池,小时候跟着大人去挖过土盐,又苦又涩,不好吃。
古时月把这三个人的话记下来,决定先去西南方向的山里看看。近,安全。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铁娃和老铁,三个人骑马往西南走。老铁是佃户头,种地是把好手,但对盐一窍不通。古时月带上他,是因为他心细,能帮忙看地形。
走了十几里,进了山。山不深,是那种黄土丘陵,沟壑纵横。那个老汉说的盐池在一片沟底,早已干涸,池底结了一层白色的盐霜。古时月蹲下来,用手指刮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咸,但带着苦味和涩味,还有一股土腥气。
“这是土盐,杂质多。”他站起来,看了看周围的地形。盐池不大,方圆不到一亩。池底的白霜也不厚,刮干净了也就几百斤。而且这种土盐含硝、含镁,吃多了拉肚子。
“不是这里。”古时月翻身上马,“再往前走。”
走了半个时辰,沟底出现了一条小溪。溪水很浅,但水流不断。古时月蹲下来,用手捧起水尝了一口。微咸。
“往上走。”他说。
沿着小溪往上走了二里地,溪水越来越咸。到了源头,是一处泉眼,水从石缝里涌出来,周围的石头都结了一层白霜。古时月用手蘸了泉水尝,咸,但不苦不涩。
“这个水含盐量高,杂质少。”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泉眼在山脚,周围是一片平坦的谷地,阳光充足,风大。
“老铁,你看这片谷地,能不能挖池子?”
老铁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地上的土。土是沙壤土,渗水快。“少郎,能挖。但池子挖了,水会渗下去。”
“渗不怕。池底铺黄泥,夯实了,再铺一层细沙。黄泥隔水,沙滤杂质。”
老铁不太懂,但他相信少郎。
古时月在地上画了一个图。用树枝画出几个方池子,一个接一个,像梯田一样排列。最上面的池子接泉眼,水从泉眼流进第一个池子,沉淀泥沙;然后流进第二个池子,暴晒蒸发;水蒸发后,盐就结晶在池底。
“这叫日光晒盐法。”古时月站起来,“不用煮,不用烧柴,靠太阳晒。晒几天,水干了,盐就出来了。”
老铁蹲在地上看了半天图,站起来说:“少郎,这法子能行?”
“试试。”
古时月回到庄园,从安民营里抽了二十个人,带着工具进山。先在泉眼下方挖了五个方池子,每个池子一丈见方,深半尺。池底铺一层黄泥,用石夯砸实,再铺一层细沙。池与池之间有水口相连,水从上一个池子流进下一个池子。
挖池子用了三天。三天后,泉眼的水被引进了第一个池子。水很清,带着微咸。流进第二个池子,沉淀了一天,水更清了。第三个池子是晒盐池,水在这里停留,太阳暴晒,风吹。
第一天,水没变化。第二天,水面开始出现白色的浮沫。第三天,池底出现了薄薄的一层白霜。第四天,白霜变成了盐粒,密密麻麻地铺在池底,像雪一样白。
老铁蹲在池子边上,用手指蘸了几粒盐,放在舌头上。咸的,纯正的咸,不苦不涩。
他的眼眶红了。
“少郎……俺们庄往后不用求人了。”
古时月蹲在池子边上,也用手指蘸了一点盐尝了尝。纯度高,比镇上买的还好。他站起来,看着那五个方池子。第一个池子沉淀,第二个池子再沉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晒盐。循环使用,每天都能出盐。
“老铁,把盐刮出来,装在陶罐里,带回去。”
老铁带着人用竹片小心地刮池底的盐粒。盐粒很细,像沙一样。刮了一上午,刮了满满三陶罐,大约四五十斤。
回到庄园,吴伯看见那些盐,眼睛都直了。他抓了一把,放在手心里看,又捏了几粒放在嘴里尝。
“少郎,这是你自己晒的?”
“山里晒的。泉眼的水含盐,晒几天就出来了。”
吴伯看着那些盐,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以前每次去镇上买盐,都要看商贩的脸色,价贵不说,有时候还买不到。战乱一起,盐路断了,庄上的人差点要吃苦涩的土盐。现在好了,盐有了,还是自己晒的,不用求人了。
“吴伯,这批盐先分给庄上和安民营。每家每户按人口分,每人分一斤。”
吴伯应了。
消息传开后,安民营沸腾了。
“少郎找到了盐池!自己能晒盐了!”
“以后不用买盐了?不用看盐贩子的脸色了?”
“听说晒出来的盐比镇上买的还白!”
刘三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捧着一把盐,看了半天。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咸的!真的是咸的!”
旁边的人笑他:“盐不是咸的还能是甜的?”
刘三说:“俺在老家吃的土盐,又苦又涩。这个盐,纯咸的,好吃。”
古时月在正屋里听了这些议论,没有出去。他正在竹简上写晒盐的操作规程——池子的尺寸、黄泥的厚度、晾晒的天数、刮盐的方法,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写完了,交给陈实,让陈实抄了几份,分发给各村寨。
李家堡的李有粮听说古家庄园自己能晒盐了,又来了。他坐在正屋里,搓着手,欲言又止。
古时月知道他想说什么。“李翁,盐可以分给你们一些。但不是白给。拿粮食来换,一斤盐换一斗粮。”
李有粮愣了一下。“少郎,一斤盐换一斗粮,是不是贵了点?”
“不贵。镇上盐贩子一斤盐换半石粮,贵了五倍。我一斗粮,是成本价。但有一个条件——粮不能是陈粮,不能是霉粮。”
李有粮咬了咬牙。“成。俺换。”
孙家坡的孙老汉也来了。他不换,他想学。古时月把操作规程给了他一份,让老铁去孙家坡教他们怎么找盐泉、怎么挖池子、怎么晒盐。
孙老汉看了操作规程,不识字,让陈实念给他听。听完后,他问了一句:“少郎,你不怕俺们学会了,不跟你换了?”
古时月看着他。“你学会了,就不用跟我换了。你自己有盐吃,我少操一份心。”
孙老汉沉默了一会儿,朝古时月拱了拱手,走了。
周家岭的周头人没有来。他自己带人在山里找盐泉,找到了,自己晒。古时月听说后,没有生气,反而说了一句:“周头人聪明,不用教就会。”
铁娃不服气。“石哥,周头人用了你的法子,连声招呼都不打。”
古时月看了铁娃一眼。“法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他用了我的法子,说明我的法子好。他不打招呼,说明他觉得这是我该做的。没关系,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让他打招呼。”
铁娃没有再说什么。
盐的问题解决了,庄上的开支省了一大块。以前买盐的钱,够买半年的粮食。现在不买盐了,粮食就能多存一些。古时月让吴伯把省下来的钱换成粮食、布匹、药材,充实库房。
吴伯算了一笔账,说:“少郎,今年光是盐这一项,就省了上百石粮。”
古时月点了点头。“省下的粮,不要乱花。一部分存起来备荒,一部分换铁料,打武器。”
吴伯应了。
傍晚,古时月站在哨楼上,看着远处的山。那座山里藏着盐泉,藏着古家庄园自给自足的希望。水有了,粮有了,盐有了。接下来,还缺什么?他想——还缺布,缺铁,缺药。布可以自己织,铁可以自己炼,药可以自己采。一样一样来,急不得。
铁娃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盐,往嘴里倒了几粒,嚼得嘎吱响。
“石哥,这盐真好吃。”
古时月看了他一眼。“少吃,咸了渴。”
铁娃笑了笑,把盐收进怀里。
古时月转过身,走下哨楼。灶房里飘出炊烟,王媪在煮粥。诊室的灯还亮着,沐朝歌在整理药材。练兵场上,民兵们已经收操了,长矛靠在墙上,箭矢装回篓里。
盐池那边,老铁带着人还在忙。晒好的盐要装罐,装好的罐要封口,封好的口要贴标签。一罐一罐,码在库房里,整整齐齐。
老铁蹲在库房门口,看着那些盐罐,对吴伯说:“吴伯,俺们庄往后不用求人了。”
吴伯在竹简上记账,头也没抬。“少郎在,就不用求人。”
老铁使劲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