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月搞了一次突然演习,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
那天早上,他让石叔带着几个老兵扮成溃兵,从东边官道上摸过来。石叔脸上那道刀疤用泥巴糊了糊,穿了件破羊皮袄,手里提着一把缺口的大刀,看起来真像那么回事。他带了五个人,都是从溃兵里收编的,走路姿势、眼神、说话的语气,跟真的溃兵一模一样。
铁娃正带着第一队在练兵场上做早操。鼓声刚停,旗号刚收,民兵们正准备解散去吃早饭。哨楼上的哨兵突然敲响了警钟——哐哐哐,三声,这是“敌情”的信号。
铁娃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他喊了一声:“集合!”第一队三十四个人迅速列队,长矛在手,弓箭上弦。
“斥候,什么情况?”铁娃问。
哨兵在楼上喊:“东边官道上,发现六个人,疑似溃兵,正往庄上移动。”
铁娃跑到墙头看了一眼。六个人,散着队形,走得很快。为首的一个脸上有疤,看着就不像好人。铁娃不认识石叔——石叔糊了泥巴,离得又远,他真没认出来。
“第一班守东墙,第二班守门洞,第三班做预备队。”铁娃下令,“弓箭手上墙,听我号令。”
他的指挥很简练,没有多余的废话。古时月在远处看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溃兵越来越近。石叔带着人走到离壕沟一百步的地方,停下来。他朝墙上看了一眼,发现墙上的人没有慌乱,箭已经搭上了,矛已经举起来了。他心里暗暗点头,但脸上没动声色。
“攻。”石叔低声道。
六个人散开,分成两组,一组佯攻正门,一组试图从侧翼翻墙。石叔的意图很明确——试探守军的反应速度。
铁娃在墙头上看见溃兵分兵,立即调整部署。“第二班,侧翼,增援!”预备队第三班的十个人迅速从墙内侧跑向侧翼。
石叔带着两个人冲到壕沟边上,发现沟太宽,跳不过去,沟底还有木桩。他皱了皱眉——这个古时月,把壕沟挖得这么宽,真难搞。他做了个手势,两个手下从背上取出绳索,准备搭绳过沟。
铁娃在墙头上看见溃兵要搭绳,喊了一声:“放箭!”
弓箭手射出一排箭。虽然是演习,箭头用的是泥弹,但打在身上也疼。石叔的一个手下中了“箭”,捂着胸口蹲下了。石叔拉了他一把,继续往前冲。
第一组佯攻吸引了铁娃的注意力,第二组却已经摸到了侧翼。侧翼的墙比正面矮一些,也没有壕沟(庄园的壕沟只挖了正面和两侧的一部分,背面靠山没挖)。第二组的两个人搭人梯往上爬,一个人踩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扒住了墙头。
铁娃在正面听见侧翼喊杀声,心里一紧。他没有慌乱,叫来传令兵:“去预备队,调五个人去侧翼。告诉周仓(周仓的第三队今天负责庄内警戒),让他再派十个人来支援。”
传令兵跑着去了。
石叔在正面攻了几次,都被打退。他看了看侧翼,第二组已经爬上了墙头,但很快被增援的守军赶了下来。双方在墙头上纠缠了一会儿,第二组寡不敌众,被赶出了墙外。
石叔吹了一声口哨,示意撤退。六个人迅速脱离接触,沿着官道往东跑。
铁娃在墙头上看着溃兵跑了,没有追。他记得石哥说过——没有命令,不许出击。他让民兵们清点“伤亡”,确认没有人“阵亡”,只有两个人被“砍”伤了胳膊。
古时月从远处走过来,上了墙头。
“铁娃,刚才那队溃兵,你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铁娃愣了一下。“石哥,难道是你安排的?”
古时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你今天的指挥,有三个问题。第一,斥候发现敌情太晚。溃兵都走到一百步了,哨兵才敲钟。如果溃兵是骑兵,这个距离已经冲到墙下了。”
铁娃点头。
“第二,你分兵去侧翼的时候,正面留的人太少了。如果溃兵正面佯攻变主攻,你的正面守不住。”
铁娃又点头。
“第三,你没有派人出去侦察。溃兵有多少人?有没有后续?你都不知道。如果他们还有一队人在后面等着,你派兵去追,就会中埋伏。”
铁娃低下头。“石哥,俺错了。”
“不是错了,是还没练够。继续练。”
铁娃抬起头,看着古时月。“石哥,那队溃兵到底是谁?”
古时月没有回答,转身下了墙。
石叔从庄外绕了回来,在墙根下洗脸,把糊在脸上的泥巴洗掉。铁娃看见石叔脸上的刀疤,恍然大悟。
“石叔!是你!”
石叔洗完脸,把羊皮袄脱了,搭在墙头上。“铁娃,你今天反应不慢,但指挥还不够灵活。我带六个人,你有一百多人,却被我摸到了侧翼。如果是真的溃兵,你们已经有人受伤了。”
铁娃的脸涨红了,但没有辩解。
石叔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铁娃听得清清楚楚。“不过,你能在慌乱中稳住阵脚,调兵支援侧翼,没有一窝蜂地乱跑。这个,不错。”
铁娃愣了一下。石叔夸人了?石叔从来不夸人。
石叔说完,提着羊皮袄走了。
铁娃站在原地,半天没动。赵二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铁娃,石叔夸你了。”
铁娃“嗯”了一声,黑脸透红,说不出话。
古时月在远处看见了这一幕,走过来,对铁娃说:“石叔说你能带兵了。”
铁娃的脸更红了,红到了脖子根。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古时月没有再说,转身走了。
铁娃站在墙头上,看着古时月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处。赵二在旁边笑他:“铁娃,你的脸咋了?被太阳晒的?”
铁娃踢了赵二一脚。“滚。”
赵二笑着跑了。
接下来几天,古时月又搞了几次突然演习。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夜里。有时候从东边来,有时候从南边来。有时候石叔带队,有时候刘大带队。每次演习结束后,古时月都会点评,指出问题,要求整改。
第一次演习,铁娃的队被石叔摸到了侧翼。
第二次演习,铁娃加强了侧翼的警戒,但正面留的人又太少了,被“溃兵”差点冲破了门洞。
第三次演习,铁娃平衡了正面和侧翼的兵力,还派了斥候出去侦察。斥候在五里外就发现了“溃兵”,铁娃提前布防,没有给“溃兵”可乘之机。
石叔带队攻了两次,没攻进去,撤退了。
演习结束后,石叔对古时月说了一句:“铁娃这小子,学得快。”
古时月把这句话转述给铁娃,铁娃又红了脸。赵二在旁边说:“铁娃,你以后别叫铁娃了,叫红脸娃吧。”铁娃追着赵二打了半条街。
以战代练的效果很明显。民兵们不再只是听号令的机器,而是开始学会独立思考。班长会根据战场情况调整小组的站位,组长会根据敌情决定是攻还是守,队员也会主动掩护身边的战友。
古时月在练兵场上做了一个总结。
“演习不是演戏。演习是让你们犯错的地方。演习的时候犯错,不会死人。战场上犯错,会死人。所以,演习的时候犯的错越多,战场上犯的错就越少。”
他让陈实把每次演习暴露出的问题记录下来,整理成册。册子上写着:某月某日,第一队在侧翼警戒不足;某月某日,第二队斥候侦察距离太近;某月某日,第三队撤退时队形散乱。每一条问题后面都附了改进措施。
陈实的册子越记越厚,民兵的水平也越来越高。
冬天的最后一次演习,古时月搞了一次大的。他把三个小队全部拉出去,在庄园东边五里的旷野上搞了一场红蓝对抗。红队由铁娃指挥,蓝队由刘大指挥,各五十人。战场是一片起伏的丘陵,有树林、有沟壑、有干涸的河床。
古时月和石叔站在一个高坡上观战。
红队进攻,蓝队防守。铁娃没有正面强攻,而是派了一个班从侧翼迂回,两个班正面佯攻。刘大发现了侧翼的迂回,把预备队调过去堵截。双方在干涸的河床里遭遇,用木棍和泥弹“交战”。
铁娃见侧翼被堵,立即改变战术。他让正面佯攻的两个班之一改为实攻,猛冲蓝队正面;同时让侧翼迂回的那个班放弃原路线,沿着河床往下游走,绕到蓝队后面。
刘大没有料到铁娃会变招,正面被冲出了缺口,后方被抄了后路。不到半个时辰,蓝队的指挥部被铁娃端了。
演习结束,古时月从高坡上走下来,站在两个队长面前。
“红队赢了。但赢得不漂亮。正面强攻损失太大,迂回部队走得太慢,协同还不够默契。”
铁娃听着,没有反驳。
“蓝队输了。但输得不冤。刘大,你的问题是对敌人的意图判断不准。铁娃变招的时候,你还在按原来的计划打。战场上一旦判断失误,就很难翻盘。”
刘大点头。
古时月又说:“今天的演习,是我看到的你们最好的一次。问题还有很多,但方向对了。”
他解散了队伍,走回庄园。
铁娃跟在后面,问了一句:“石哥,明年开春,溃兵会不会再来?”
“会。年年都会来。但我们不怕了。”
铁娃沉默了一会儿。“石哥,俺以前觉得,打仗是官老爷的事。俺们种地的,只要把地种好就行了。现在俺知道了,种地的人也要会打仗。不会打仗,地种好了也是别人的。”
古时月看了铁娃一眼。“你说得对。种地是为了活,打仗是为了不被杀。这两件事,分不开。”
铁娃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远处,周家岭的烽火台上亮起了灯火。值守的人在生火做饭。雪已经化了,地上泥泞,但春天快来了。春天来了,就要种地了。种地之前,还要再练一练。
古时月走进正屋,点上油灯,摊开册子,把今天演习的得失记了下来。他写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认真。
沐朝歌端着一碗药汤进来,放在他手边。
“今天演习,赢了吗?”
“赢了。”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不高兴?”
古时月放下笔。“赢了不值得高兴。打赢了溃兵才值得高兴。”
沐朝歌没有再问,端着空碗走了。
古时月写完最后一个字,吹熄了灯。窗外,月光照在练兵场上,照在那些被踩得稀烂的泥地上。明天还要继续练。冬天还没过完,溃兵随时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