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闲是练兵最好的时节。地里的活停了,庄稼人不用起早贪黑地伺候庄稼,但古时月不让他们闲着。他把民兵重新编组,搞起了冬季集训。
一百零三个民兵,分成三个小队。第一队由铁娃带领,第二队由刘大带领,第三队由周仓带领。每队三十四人,多出的一人做传令兵。每队下设三个班,每班十到十一人,每班下设三个组,每组三人。
古时月在练兵场上用木炭画了一个编组图,蹲在地上给队长们讲。
“三人一组,叫战斗小组。组长在最前面,拿长矛或刀盾。两个组员在后面,一个拿长矛,一个拿弓弩。三个人互相掩护,组长倒了,组员顶上去。小组散了,三个人各自为战,但能互相呼应。”
铁娃蹲在地上看那个图,问了一句:“石哥,三个人是不是太少了?五个人不行吗?”
“五个人目标大,指挥也不灵。三个人,组长喊一声,两个人都能听见。五个人,后排的听不清。而且三个人可以呈三角形站位,前后左右都能照顾到。”
古时月在图上画了三个点,连成三角形。“这叫三角队形。正面攻,两侧掩护。敌人从侧面来,侧面的人顶上去,正面的人继续攻。三个人轮换,不会同时累。”
刘大在军中待过,见过一些阵型,但没见过这种三角队形。他想了想,说:“少郎,这个队形好。三个人互相掩护,不容易被各个击破。”
周仓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古时月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图。“三组为一班,班长指挥三个组长。班长在中间,组长在前面。班长喊‘左’,左边的组向左移动;喊‘右’,右边的组向右移动;喊‘前’,三个组一起向前推进;喊‘后’,交替掩护撤退。班长是班里的头,组长是组里的头。班长管组长,组长管组员。”
铁娃问:“石哥,那正副班长咋分工?”
“正班长管全班的作战,副班长管后勤、伤亡替补、武器更换。正班长倒了,副班长顶上。组长倒了,副组长(每组三人,其中一人是组长,另外两人一人是副组长)顶上。层层替补,不会断。”
古时月把编组方案写成了文字,让陈实抄了几份,发给三个小队长。方案写得很细:每个战斗小组的配置、每个班的装备、每个队的任务。三人一组,三组一班,三班一队。三三制,层层递进。
编组完成后,古时月开始搞冬季集训。集训分三个阶段:体能、格斗、协同。
体能训练在早上。天不亮,民兵们就要起床,在练兵场上集合。铁娃带着第一队绕着庄园跑圈,一圈一里,跑五圈。雪还没化尽,地上有冰,跑起来打滑。有人摔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跑不动了,被人拖着跑。
刘大带着第二队练俯卧撑和仰卧起坐。俯卧撑做五十个,仰卧起坐做五十个。做完一组歇一口气,再做一组。有人做到三十个就趴下了,刘大蹲在他旁边数:“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起来,别趴下!”那人咬着牙撑起来,继续做。
周仓带着第三队练负重行军。每人背一个麻袋,麻袋里装着二十斤沙土,绕着庄园走十里。走完回来,腿都是软的。周仓不让他们歇,让他们再走五里。他说:“战场上,你们要背着伤兵跑。现在练不出来,到时候就跑不动。”
格斗训练在下午。石叔亲自上阵教。
他用木棍教长矛捅刺。三人一组,两个攻一个守。攻方从两侧包抄,守方在中间防守。石叔要求攻方必须在十个回合内刺中守方,否则全组罚跑。守方必须撑过十个回合,否则也罚跑。
开始的时候,各组都罚跑。铁娃的第一队罚跑最多,气得铁娃直跺脚。石叔蹲在场边,看着他们跑,脸上那道刀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铁娃,你们组的问题是配合不好。两个攻的一起上,没有一个牵制、一个主攻。守的人容易防。”
铁娃跑完回来,喘着粗气,记住了石叔的话。下一轮配合,他和组员商量好,一人佯攻,一人实攻。佯攻的刺上路,实攻的刺下路。守方果然顾此失彼,被刺中了。
石叔看了,说了一句:“这就对了。”
协同训练在黄昏。这是最难的部分,因为涉及班组之间的配合。
古时月站在练兵场边上,手里拿着三面旗——红旗、蓝旗、黄旗。红旗指左,蓝旗指右,黄旗指前。他挥旗,各班按照旗号移动。旗号配合鼓声,鼓声急,移动快;鼓声缓,移动慢。
三个小队轮流上阵。第一队演练时,铁娃站在队前,手里也拿着一面小旗。他按照古时月的旗号,给自己的队下达指令。配合生疏,有人的方向跑反了,有人的队形散了,有人的鼓声听错了。古时月没有批评,让他们重来。练了三遍,才勉强过关。
第二队刘大指挥。刘大在军中待过,懂旗号,但他的兵不懂。旗号挥出去,兵们愣在原地,不知道往哪走。刘大喊了一声:“向左转!”兵们才动了。古时月在旁边说:“不能用嗓子。用旗号。听不懂的,练到听懂为止。”
第三队周仓指挥。周仓的兵是溃兵出身,学过军中的号令,但古时月的号令跟军中的不太一样。旗号差不多,但鼓声的节奏不同。周仓带着兵练了几天,才适应过来。
古时月在地面上画地形图。
练兵场的夯土地面冻硬了,但用木炭还能画出痕迹。他蹲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形图——庄园、壕沟、官道、树林、土坡。画完之后,让各小队长轮流演练攻防。
第一队铁娃攻,第二队刘大守。铁娃的队从东边进攻,刘大的队守在东墙。铁娃在地形图上用木炭标出进攻路线:一路正面佯攻,一路侧翼迂回,一路断后掩护。古时月看了他的方案,问了一句:“你的迂回路线经过这片树林,树林里有埋伏怎么办?”
铁娃愣了一下。“俺没想到。”
“现在想。”
铁娃盯着地形图看了半天,用木炭在树林旁边画了一条新路线。“从树林边上绕过去,不留进树林。留两个人监视。”
古时月没有评价,让刘大布防。刘大在地形图上标出了防守重点:墙垛、门洞、壕沟。他把兵力分成三部分,一部分守墙,一部分守门,一部分做预备队。古时月问:“你的预备队放在哪里?”
刘大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放在墙内侧,哪边吃紧补哪边。”
古时月点了点头。
两个队长在地图上推演了一回。推演的结果是攻方损失大半,守方损失小半。古时月说:“实际打起来,攻方损失会更大。因为守方有墙,有壕沟。所以,进攻的时候要尽量避免正面强攻,多用迂回、偷袭、骚扰。”
铁娃记住了。
古时月又把周仓的第三队拉上来,搞了一场三方推演。铁娃攻东墙,周仓攻南墙,刘大守。三方在地形图上标出各自的进攻路线和防守重点,推演了半个时辰。推演结束后,古时月把三个队长叫到一起,逐一点评。
“铁娃,你的进攻路线太直接。溃兵第一次打我们,就是直接冲,结果被射了一脸。你学他们,就是找死。”
铁娃低着头。
“刘大,你的防守太死板。兵力全放在墙上,门洞里留的人太少。溃兵如果集中兵力撞门,你的门守不住。”
刘大没有说话。
“周仓,你的迂回路线选得好,从南边绕过来,墙矮,容易爬。但你忘了,南墙外面是安民营,安民营虽然空了,但还有窝棚。溃兵可以利用窝棚做掩护。你没有想到这一点。”
周仓点了点头。
古时月把地形图上的标记擦掉,重新画了一幅更复杂的。他增加了村庄、树林、沟壑、河流,把战场扩大到方圆五里。
“明天开始,在野外搞实战演练。不是墙上推演,是真刀真枪地练。用木棍代替长矛,用泥弹代替箭矢。练到天黑。”
铁娃、刘大、周仓齐声应了。
第二天,实战演练在庄园东边的旷野上举行。三个小队轮流扮演攻守双方,在真实的地形上演练攻防。雪还没化尽,地面泥泞,跑起来溅一身泥。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偷懒。
铁娃带第一队进攻,刘大带第二队防守。铁娃吸取了昨天推演的教训,没有正面强攻,而是兵分两路,一路佯攻正面,一路从侧翼树林里迂回。刘大发现了他的意图,把预备队调过去堵截。双方在树林边缘遭遇,用木棍“交战”。铁娃的人被“砍”倒了好几个,但他没有退,继续往前冲。最后他带着几个人冲到了刘大的指挥部前,用木棍抵住了刘大的胸口。
“你死了。”铁娃说。
刘大低头看了看抵在胸口的木棍,说:“我死了,但你的兵也死得差不多了。你冲进来,外面还有我的兵,你跑不掉。”
古时月在场边喊停了。他走过去,看了看双方的“伤亡”,对铁娃说:“你能冲进来,不错。但你的兵损失太大,后继无力。冲进来也没用。”
又对刘大说:“你守住了正面,但侧翼漏了。如果不是因为铁娃的兵损失太大,你这边就崩了。下次,侧翼要多留人。”
两个人都点头。
演练持续了半个月。半个月后,三个小队的配合明显好了。三人小组的掩护动作熟练了,班与班之间的协同顺畅了,队与队之间的配合也不再生疏。
古时月在练兵场上搞了一次总结演练。三个小队联合行动,模拟击退溃兵的进攻。从发现敌情、点燃烽火、集结兵力、布防墙头、出击追敌,全套流程演练了一遍。用时比第一次防御战快了近一倍,伤亡(模拟)少了近一半。
演练结束后,古时月站在练兵场上,看着那些满身泥泞、气喘吁吁但眼睛发亮的民兵们。
“冬天还没过完,还要继续练。练到开春,练到溃兵来了不用想就知道怎么打。”
没有人说话。
古时月转过身,走回正屋。
铁娃跟在后面,问了一句:“石哥,三三制这个法子,你是从哪学的?”
古时月没有回答。他不能说这是上辈子从书上看来的,也不能说这是某个伟大人物的创造。他只是说了一句:“想出来的。”
铁娃信了。
夜里,古时月在正屋里摊开竹简,把这段时间的练兵心得写下来。三人一组、三组一班、三班一队。三角队形、交替掩护、层层替补。旗号、鼓声、手势。他写得很细,每一个动作、每一条号令都写得清清楚楚。这东西以后有用,不光是对他自己。
沐朝歌端着一碗药汤进来,放在他手边。
“还在写?”
“快了。”
沐朝歌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写。古时月的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很认真。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的字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练的。”古时山头也不抬。
沐朝歌没有再说话,站起来走了。
古时月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端起药汤喝了一口。苦,但已经习惯了。他吹熄了灯,躺在床上。窗外,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像白天。练兵场上空无一人,但明天天不亮,民兵们又会在这里集合,跑圈、练格斗、搞协同。
冬天还长,练兵不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