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是在夜里落下来的。
没有风声,没有雷鸣,只是悄无声息地飘了一夜。天亮时,古时月推开正屋的门,院子里已经积了半尺厚的雪,白得晃眼。院墙上垛口积了雪,像戴了一顶白帽子。壕沟里也落了雪,沟底的木桩只露出尖尖的头,像一排白色的牙齿。
铁娃从库房那边跑过来,踩得雪咯吱咯吱响。他穿着一件补了好几层的羊皮袄,头上裹着块旧麻布,鼻子冻得通红。
“石哥,下雪了!”
“看见了。”古时月站在门口,呼出一口白气,“让各队检查一下窝棚,漏风的补一补。安民营的老人孩子,多发些炭。”
铁娃应了,转身跑去找陈实。
古时月上了哨楼。雪还在下,不大,细碎得像盐粒。远处周家岭的烽火台在雪雾中模模糊糊,像一根白色的手指戳在天边。官道上已经看不见路了,全是白茫茫一片。这样的天,溃兵不会来。他们也要过冬,也要找地方猫着。但古时月没有放松,让哨楼上的民兵照常值守,只是多发了件棉衣。
从哨楼上下来,古时月去看了院墙。围墙加高后,比去年高了一人多。墙头上新加了女墙,垛口留着射箭的缝。墙内侧的马道铺了碎石,不积雪,走起来不打滑。壕沟挖深了,沟底的木桩换了一批新的,用火烤硬了,埋在土里。雪盖在上面,看不出深浅,但古时月知道,人掉下去,脚底板能扎穿。
他又去看了水车。北边那架龙骨水车已经停了,河水结了冰,木链冻在冰里,刮板上挂着冰凌,在风中微微晃动。老赵说过,冬天要把水车拆了,零件搬进库房,等开春再装。古时月让老赵带人拆了,木链一节一节地拆下来,涂上油脂,码在库房里。齿轮、轴、支架,都用草席盖上。水槽倒扣在地上,免得积雪压坏。
南边那架也拆了。两架水车,拆了整整一天。老赵蹲在库房里,把拆下来的零件清点了一遍,确认没有损坏,才放心地回家。
粮仓里的粮食码得整整齐齐。主仓六百石不动,副仓三百石日常用,机动仓二百八十石备急。吴伯每天进仓查看,摸摸麻袋,看看有没有受潮,有没有老鼠。他在粮仓里放了几只猫,都是从安民营抓的野猫,养熟了,蹲在粮袋上打呼噜。
盐罐子也满了。晒盐池那边冬天不晒了,但库房里存了上千斤盐,够吃到明年秋天。吴伯把盐分成小罐,每户按月领取。老铁领了一罐盐回家,他媳妇打开盖子,用指头蘸了一点,放在舌头上,说:“咸的,好盐。”老铁说:“少郎晒的,能不好?”
安民营里生了炭火。每间窝棚发了一筐木炭,是老铁带着烧炭队秋天烧的,存了三千多斤。孩子们围着炭火盆坐着,把手伸到火上面烤,脸被映得红扑扑的。老人们靠着墙根晒太阳,身上盖着旧麻布,手里捧着热粥,慢慢地喝。
陈实挨个窝棚检查了一遍,看看有没有漏风、漏雪的地方。有几间窝棚的草帘被雪压塌了,他让人换了新的。有几间窝棚的门关不严,冷风往里灌,他让人用麻布堵上。
刘三蹲在自己的窝棚门口,手里捧着一碗热粥,看着外面飘雪。他以前在老家,冬天最难熬。没粮吃,没柴烧,冻得晚上睡不着,抱着被子(其实是一块破麻布)缩成一团。今年不一样了。窝棚里有炭火,身上有棉衣(虽然是旧的),碗里有热粥。他把粥喝完了,把碗舔干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这日子,能过。”他说。
沐朝歌在庄中开设了冬季防疫宣讲。不是正式的讲课,就是在灶房门口摆张桌子,放几碗水,拿几块麻布,给大家说说冬天怎么不生病。
来听的人不少。老铁、吴伯、王媪、刘三,还有安民营的几个妇人,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捧着粥碗,一边喝一边听。
沐朝歌站在桌子后面,围裙上还沾着药汁,头发用木簪束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
“冬天冷,容易着凉。着凉了就容易发热。发热了就要吃药。药吃多了伤身。所以,最好的法子是别着凉。”
她拿起一块麻布。“怎么别着凉?多穿衣服。没有厚衣服,就把旧衣服多穿几件。麻布、羊皮、甚至草帘,裹在身上也能挡风。”
她又端起一碗水。“多喝热水。不要喝凉水。凉水喝了,肚子疼。热水喝了,暖身子。”
她又指了指灶房。“饭前洗手。手上有脏东西,吃到嘴里会生病。洗手不费事,一瓢水的事。”
有人问:“沐娘子,俺们冬天不洗澡,会不会生病?”
沐朝歌说:“冬天不洗澡没事。但被子要常晒。太阳出来了,把被子抱出来晒一晒。晒过的被子暖和,还能杀死虫豸。”
又有人问:“沐娘子,俺们窝棚里生了炭火,会不会中毒?”
沐朝歌点头。“会。炭火烧久了,屋里不透风,会中毒。晚上睡觉的时候,不要把火盆端进屋里。放在门口,留一条缝通风。”
她讲了半个时辰,从保暖讲到饮食,从饮食讲到卫生,从卫生讲到防病。讲完了,问大家有没有不懂的。没人提问。她又说了一遍重点:“多穿、多喝热水、勤晒被褥、饭前洗手、火盆通风。”让大家跟着念。老铁念得最大声,王媪念得最清楚,刘三念得最快。
散场后,老佃户丁老汉(不是丁满的父亲,是另一个姓丁的)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捧着粥碗,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
“俺在陇西活了大半辈子,今年是头一年不愁饿死。”
旁边的人问他:“丁老汉,你多大?”
“六十八。”
“你以前怎么过冬的?”
丁老汉想了想。“以前冬天,饿。粮不够吃,一天吃一顿,稀的。冷。没柴烧,把干牛粪捡来烧,有烟,呛得慌。怕。怕溃兵来抢,怕土匪来杀,怕生病了没人治。今年不一样了。粮够吃,顿顿有粥,稠的。炭够烧,屋里暖和。墙高沟深,不怕溃兵。病了有沐娘子,不愁。”
旁边的人沉默了一会儿。“丁老汉,你这是托了少郎的福。”
丁老汉点头。“托了少郎的福。也托了沐娘子的福。”
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孩子们从窝棚里跑出来,在雪地里打滚、堆雪人、打雪仗。陈狗蛋带着几个半大小子,用雪堆了一个人形,插了根木棍当鼻子,用两个炭块当眼睛。吴荇从诊室出来,看见那个雪人,笑了。陈狗蛋看见她笑,挠了挠头,也笑了。
古时月站在哨楼上,看着这一切。雪后的庄园安静得像一幅画。院墙上的雪在阳光下闪着光,壕沟里的雪白得像棉被,水车拆了只留下支架,孤零零地立在河边。粮仓的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民兵,穿着棉衣,抱着长矛,在雪地里来回跺脚。
铁娃走上来,站在他旁边。
“石哥,安民营的炭够烧吗?”
“够。老铁烧了三千多斤,一个冬天够了。”
“粮食呢?”
“够吃到开春。省着吃,还能多撑一个月。”
铁娃沉默了一会儿。“石哥,俺以前冬天最怕了。冷、饿、怕。今年不冷了,不饿了,也不怕了。”
古时月看了他一眼。“因为你长大了。”
铁娃笑了笑,没有反驳。
远处,沐朝歌从诊室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汤,往正屋走。她走到哨楼下面,抬头看了一眼,古时月在楼上朝她挥了挥手。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低下头,走进了正屋。
古时月从哨楼上下来,回到正屋。沐朝歌把药汤放在桌上,碗边还冒着热气。
“喝了。补气的。”
古时月端起来,一口气喝完。苦,但习惯了。
“朝歌,你今天讲的冬季防疫,很好。”
沐朝歌在他对面坐下。“不好不行。冬天一生病,药就不够用。不如提前防着。”
古时月点了点头。“明天让人把你说的话写成告示,贴在安民营门口。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隔几天念一遍,免得忘了。”
沐朝歌没有反对。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雪地反射着金色的光。孩子们还在雪地里玩,大人们在窝棚门口聊天,灶房里飘出炊烟,王媪在煮粥。一切都很平静,很安详。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想起去年冬天,庄园只有几十口人,院墙低矮,粮仓半空,没有水车,没有盐池,没有民兵。今年冬天,庄园有近一千二百口人,墙高沟深,粮满仓,盐满罐,民兵一百多。变化很大,但他不敢松劲。冬天过去了是春天,春天要种地、要修渠、要练兵、要防溃兵。事还多着呢。
他转过身,对沐朝歌说:“明天开始,组织人手编草鞋。冬天没事干,不能闲着。编草鞋,编筐,搓绳,攒着明年用。”
沐朝歌正在整理药材,闻言抬起头。“你倒是闲不住。”
“闲不住。一闲下来,人就懒了。”
沐朝歌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整理。
古时月在屋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墙上的地图,看了看案上的账册,看了看柜子里的竹简。一切都在该在的地方。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凉丝丝的,带着雪的清冽。
铁娃从练兵场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根长矛。
“石哥,下午还练吗?”
“练。冬天不能停。每天练一个时辰,保持体力。”
铁娃应了,转身跑回练兵场。
古时月站在门口,看着铁娃在雪地里操练民兵。雪被踩得稀烂,露出底下的黄土。民兵们的呼喝声在雪后的空气中格外响亮,震得屋檐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第一场雪落了,冬天来了。古家庄园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