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台建好了,但古时月知道,光有眼睛没有拳头不行。各村寨的青壮就算上了墙,不会用长矛、不会躲箭、听不懂号令,跟没有一样。
他决定带着铁娃和石叔挨个村寨去教。
不是正式的训练,是巡回。每个寨子待一天,只教最基础的三样:怎么用长矛刺人、怎么在墙垛后躲箭、怎么听锣声撤退。多了记不住,教了也没用。
第一站是李家堡。
李有粮把寨子里的青壮凑了凑,一共十六个人。年纪最大的四十多岁,最小的十五六,站在一起高矮胖瘦参差不齐,像一堵歪歪扭扭的墙。有人穿着草鞋,有人光着脚,有人手里拿着锄头,有人空着手。
古时月看了看这些人,对李有粮说:“就这些?”
“就这些。青壮跑的跑、被抓的抓,剩下的都是走不了的了。”
古时月没有再说什么,让铁娃把带来的长矛发下去。长矛是库房里淘汰下来的旧货,矛头有锈,木杆有裂纹,但凑合能用。一人发一根,没有矛的就用锄头代替。
铁娃站在队伍前面,开始教第一样——怎么用长矛刺人。
“长矛不是锄头,不是往下刨的。长矛是往前捅的。”铁娃做了一个捅刺的动作,双脚前后站立,双手握杆,腰背发力,矛头平直地刺出去,“捅的时候,腰要转,胳膊要伸,一步跨出去。捅完了,马上收回来,准备捅第二下。”
他让青壮们跟着做。十六个人,十六种姿势。有人捅的时候身子歪了,有人矛头往下栽,有人跨步太大差点摔倒。铁娃一个一个地纠正,不骂人,但也不含糊。
石叔站在旁边,抱着刀,没说话。他的脸上那道刀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从左边眉梢一直拉到右边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李家堡的青壮们看见那张脸,没有人敢偷懒。
“第二样,怎么在墙垛后躲箭。”古时月亲自教。
他走上李家堡的寨墙,蹲在墙垛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看见没有?身体贴着墙,不要站直了。站直了,就成了靶子。箭来了,缩下去。箭过了,探出来看。”他站起来,又蹲下去,反复做了几遍。
青壮们上墙练习。有人蹲得太低,看不见墙外;有人蹲得太高,露出了肩膀。古时月一个一个地纠正。
“第三样,怎么听锣声撤退。”铁娃拿出一个铜锣,敲了一下,哐的一声。
“听见锣声,不要犹豫,立即撤。不要管别人,不要管武器,先撤。撤到墙内侧,重新整队。锣声不停,不许回头。”
有青壮问:“要是正在捅人呢?”
铁娃说:“锣声响了,就算你正捅到一半,也要撤。撤慢了,敌人的援兵就到了,你就走不了了。”
那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李家堡的训练只进行了一天。时间不长,但每个人都练了很多遍。捅刺的动作练了一百多次,胳膊都酸了。蹲墙的动作练了半个时辰,腿都麻了。听锣声撤退练了十几遍,锣声一响,所有人都往墙下跑,有两个人差点从墙上摔下去。
傍晚,古时月要走的时候,李有粮留他吃饭。
古时月没吃,只喝了一碗水。“李翁,训练不能停。我走了,你要带着他们练。每天练半个时辰,捅刺两百下,蹲墙一百次,听锣声撤十遍。练熟了,才能活。”
李有粮点头。“少郎放心,俺盯着。”
第二站是孙家坡。
孙家坡的青壮比李家堡多,有二十几个。孙老汉把寨子里的年轻人都叫来了,还多加了几个半大小子。孙老汉说:“少郎,人多了俺养不起,但练一练总比不练强。”
古时月没有拒绝。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还是那三样。铁娃教捅刺,古时月教蹲墙,石叔在旁边站着。孙家坡的青壮看见石叔的脸,倒吸了一口凉气,练得比李家堡的人还认真。
有一个年轻人捅刺的动作怎么也做不对,胳膊僵得像木头。铁娃教了五遍,还是不对。石叔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拿过那根长矛,做了一遍捅刺。动作不快,但每个细节都到位——双脚站稳,腰背发力,矛头平直,捅出去带着风声。
那年轻人看呆了。石叔把矛还给他,说了一句:“再来。”
这回做对了。
第三站是周家岭。
周家岭的青壮最多,有四五十个。周头人自己当过兵,会一些基本的东西,但他说:“少郎,俺会的都是野路子,正规的不会。你来了,好好教教俺们。”
古时月在周家岭待了两天,比别的寨子多一天。因为周家岭的位置最重要,烽火台在这里,防线的最前沿也在这里。溃兵如果从南边来,周家岭是第一个挨打的。
铁娃教捅刺的时候,周家岭的青壮学得很快。有几个年轻人悟性好,练了几遍就能做得像模像样了。铁娃把他们挑出来当小队长,每人管五个人。
古时月教蹲墙的时候,周头人提出了一个问题。“少郎,俺们的墙矮,蹲下去就看不见外面了。看不见外面,怎么知道敌人在哪?”
古时月想了想,说:“墙矮,就在墙内侧搭台子。站上去,跟墙一样高。平时下来,战事起来了再上去。”
周头人觉得这个法子好,当天就让人搭了几个土台子。
石叔在周家岭没有只是站着。他亲自下场,跟周头人对练了一回。两人用木棍代替长矛,在寨子里的空地上打了十几个回合。周头人当过兵,手底下有真功夫,但石叔更老辣,最后用一记假动作骗过了周头人,木棍抵在他胸口。
“好。”周头人服了,朝石叔拱了拱手。
石叔没说话,把木棍扔给他,转身走了。
但周家岭的年轻人从那天起,练得比谁都狠。因为他们亲眼看到了,真正的老兵是什么样子——不是花架子,是一招就能要你命的东西。
第四站是刘家屯。
刘家屯没有青壮,只有十几个老人和孩子。古时月没有教捅刺,教了另外三样:怎么躲、怎么跑、怎么藏。
“溃兵来了,不要开门。躲在家里,把门顶住。窗子堵上。不要出声。”他蹲在刘老汉面前,一字一句地说,“听见砸门的声音,不要慌。从后门跑,往庄稼地里跑。跑不动的,躲到地窖里去。”
刘老汉听得仔细,让寨子里的人反复练。躲、跑、藏,练了整整一天。老人跑不动,就练躲和藏。孩子们跑得快,就练跑和报信。
古时月走的时候,刘老汉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少郎,俺们不跑。俺们在这儿住了一辈子,死也死在这儿。”
古时月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说话。
最后一站是赵家湾。
赵家湾换了人,三户流民搬了进来。古时月给他们分了地,借了种子,免了第一年的租。他们住进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修寨门、补墙洞。
古时月在这里只待了半天。他教这三户人家怎么用长矛、怎么躲箭、怎么听锣声撤退。人少,教得快。半天就教会了。
临走的时候,他对那三户人家说:“你们不是流民了。你们是赵家湾的人。赵家湾是六屯联防的一分子。溃兵来了,不要跑。守住墙,发信号,我们会来救。”
三户人家的户主站成一排,朝古时月鞠了一躬。
巡回训练用了整整十天。十天后,古时月回到了庄园。铁娃累得倒头就睡,石叔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但他在路上说了一句话,古时月记得很清楚。
“少郎,这些人练一练,能顶用。”
古时月把这句话转述给了铁娃。铁娃第二天就带着民兵们开始准备下一轮的联合操练——六屯联防第一次联合演练。
演练那天,五个村寨的青壮都来了。李家堡十六人,孙家坡二十三人,周家岭四十七人,刘家屯的老人孩子没有来(他们负责躲和藏),赵家湾八人。加上古家庄园的一百民兵,将近两百人,站在练兵场上,黑压压的一片。
古时月站在队伍前面,没有长篇大论。
“今天的演练就一件事——听号令。鼓声进,锣声退,旗指哪打哪。练不会的,回去接着练。练会的,回去教别人。”
演练进行了两个时辰。期间出了不少岔子:有人听错了鼓声往后退,有人看错了旗往左跑,有人捅刺的时候把矛头戳进了土里拔不出来。但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抱怨。石叔那张刀疤脸在场边一站,谁也不敢马虎。
演练结束后,古时月做了总结。
“今天的演练,问题很多。但有一个好的——没有人跑。溃兵来了,你们不会跑。这就够了。技术可以练,胆子是天生的。你们有胆子,我就有信心。”
周头人走过来,对古时月说了一句话。
“少郎,俺当兵的时候,教头都是凶神恶煞的。石叔这张脸,比俺当年的教头还凶。但凶有凶的好处,兵就怕凶的。兵怕了,就不敢犯错。不敢犯错,上了战场就不容易死。”
古时月看了石叔一眼。石叔正蹲在墙根下磨刀,对这边的议论充耳不闻。
古时月笑了笑,对周头人说:“你说得对。石叔这张脸,比什么教材都管用。”
石叔磨刀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练兵场上正在散去的各寨青壮。李家堡的人扛着长矛往回走,边走边比划捅刺的动作。孙家坡的人排着队,虽然走得不齐,但没有人掉队。周家岭的人走得最快,因为他们寨子离得最远,要走一个多时辰才能到家。
古时月对铁娃说:“回去之后,把今天的演练写成报告,送给各村寨。写清楚问题在哪,怎么改。”
铁娃应了。
傍晚,古时月站在哨楼上,看着各寨的人马消失在官道上。远处,周家岭的烽火台上亮起了灯火——值守的人开始生火做饭。
他转过身,走下哨楼。
灶房里,王媪在煮粥。诊室里,沐朝歌在整理药材。练兵场上,铁娃带着民兵们做收操后的整理活动。
古家庄园的一天,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