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岭和孙家坡签了联防文书，但另外三个村寨还在观望。古时月决定亲自走一趟，不带铁娃，带石叔。
石叔那张刀疤脸比什么话都好使。往那儿一站，不用开口，就告诉对方——古家庄园有能打的人。
第一站是李家堡。这个寨子离庄园八里，二十几户人家，青壮跑了大半，剩下的大多是老人、女人和孩子。寨子里说了算的不是村老，是地主李有粮。李有粮家有百十亩地，养着十几个佃户，在李家堡说一不二。
古时月到的时候，李有粮正在院子里晒粮食。今年收成不好，他晒的是陈粮，颜色发暗，闻着一股霉味。看见古时月进门，他放下手里的木锨，拱了拱手。
“少郎，稀客。”
古时月没有客套，直接让石叔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地上——一把溃兵用的刀，矛头，还有半件破皮甲。
李有粮低头看了看，脸色变了。“这是……”
“溃兵的。前些天来抢粮，被我们打了。这是缴获的。”古时月拿起那把刀，递给李有粮，“李翁看看，这刀怎么样？”
李有粮接过刀，掂了掂。刀不轻，刃口有豁口，但还能用。他用手指弹了弹刀身，声音沉闷。这把刀杀过人，他看得出来。
“少郎，你带这个来，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让你看看，溃兵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他们也是人，一刀捅进去也死。”古时月把刀放在地上，“但他们人多，武器好，杀人杀惯了。李家堡现在能打仗的有几个人？十个？二十个？能挡住六十个溃兵吗？”
李有粮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挡不住。李家堡的寨墙年久失修，青壮跑了大半，剩下的老弱连锄头都拿不稳。别说六十个溃兵，来二十个，李家堡就得完。
“所以我来，不是来看笑话的。”古时月看着李有粮的眼睛，“六屯联防，李家堡加入，我们帮你修墙、帮你训练青壮。溃兵来了，我们出主力，你们守住自己的墙就行。”
李有粮犹豫了很久。他是个精明人，一辈子没做过亏本的买卖。但这件事，他算不清账。加入联防，好处是有人帮忙守墙；坏处是得罪了溃兵——如果溃兵知道李家堡跟古家庄园是一伙的，会不会专门来打？
“少郎，俺想想。”
“想多久？”
“三天。”
“三天后我来听信。”
古时月没有多留，带着石叔走了。
第二站是刘家屯。这个寨子离庄园最近，只有五里，但情况最惨。青壮几乎跑光了，剩下的都是走不动的老人。寨子里的头人是刘老汉，七十多岁，耳朵背，说话要靠喊。
古时月站在刘老汉面前，喊了好几遍“联防”，他才听明白。
“少郎，俺们寨子没兵啊。年轻人都跑了，剩下俺们这些老骨头，拿不动刀了。”
“不用你们出兵。你们只要做到一件事——溃兵来了，别开门。躲在家里别出来。”
刘老汉愣了一下。“那溃兵进来了咋办？”
“不会进来。墙我们帮你们修，门我们帮你们加固。溃兵打不进来。就算打进来了，我们会来救。”
刘老汉想了很久，问了一句：“少郎，你不要俺们出粮？”
“不要。”
“不要俺们出人？”
“不要。”
“那你要啥？”
古时月蹲下来，看着刘老汉。“我要你们别跑。你们跑了，这个寨子就没了。寨子没了，这一片就空了。溃兵来了，连个报信的都没有。你们在，我们就能知道溃兵从哪边来。”
刘老汉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成。俺们不跑。”
古时月从马背上解下一袋粮食，放在刘老汉脚边。“留着吃。三天后我让人来修墙。”
第三站是赵家湾。这个寨子已经没人了。古时月在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寨门大开，里面长满了野草，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石叔，这个寨子废了。”
石叔点了点头。
“但联防体系里不能有空缺。赵家湾的位置在东边，正好是官道方向。没了这个点，溃兵从东边来，我们看不到。”
“那怎么办？”
古时月在寨门口转了一圈，发现寨子虽然没人了，但墙还在，门还在。如果安排几个人住进来，守着烽火台，这个点就能活过来。
“回去之后，从安民营里挑几户人家，搬过来。”
石叔看了他一眼。“安民营的人愿意来？”
“愿意。这里离庄上不远，有地种，有房子住，比挤在窝棚里强。来了就是主人，不是流民。”
石叔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庄园已经是傍晚了。古时月在正屋里摊开地图，在李家堡和刘家屯上面画了圈，在赵家湾上面写了一个“迁”字。
铁娃端着一碗粥进来，看了一眼地图。“石哥，李家堡答应了？”
“还没。李有粮说要想想。”
“他会不会不答应？”
“会。”古时月端起粥喝了一口，“他不答应，等他被抢了再来求我，条件就不是联防了。”
铁娃不太懂，但他觉得石哥说的有道理。
三天后，古时月再次去了李家堡。
李有粮在院子里等他，这回没有晒粮食，摆了张桌子，桌上放了一壶酒、两个碗。
“少郎，俺想好了。”
古时月坐下来，看着他。
“俺加入。”李有粮倒了两碗酒，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但俺有一个条件。”
“说。”
“联防可以，但不能让俺的人打头阵。俺的人没打过仗，上去就是送死。你们出主力，俺们守自己的墙。”
“本来就是这么定的。”
李有粮放下碗，伸出手。“少郎，俺跟你干。”
古时月没有握他的手，而是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李有粮又倒了一碗酒，问了一句：“少郎，俺问你一句实话。你搞这个六屯联防，到底图啥？”
古时月放下碗，看着他。“图活命。你们活，我就活。你们死，溃兵就会来打我。我不是为你们，我是为我自己。”
李有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少郎，你这个人实在。俺就喜欢实在人。”
从李家堡出来，铁娃忍不住问：“石哥，你为啥说不是为他们？”
“因为我说为他们，他们不信。我说为我自己，他们就信了。”古时月翻身上马，“人都是这样。你说为他好，他觉得你在骗他。你说为自己好，他觉得你实在。”
铁娃想了想，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接下来几天，古时月又跑了几趟刘家屯、李家堡和周家岭。
刘家屯的墙开始修了。古时月从安民营调了二十个人，带着工具和木料，把刘家屯的寨墙加高了一截，门板换成了厚榆木，门轴上了油。刘老汉站在旁边看着，眼泪汪汪的。
李家堡的青壮开始训练了。李有粮把寨子里剩下的十来个年轻人凑到一起，让铁娃去教。铁娃教得认真，但那些年轻人笨得很，左右不分，连齐步走都走不齐。铁娃没发火，一个一个地教，跟当年石叔教他一样。
周家岭的烽火台已经建好了，周头人亲自安排人值守。白天烧狼烟，夜里点火，一有情况就发信号。
孙家坡的孙老汉也签了联防文书，还主动提出要出五个青壮参加联防队的联合操练。古时月答应了。
赵家湾那边，古时月从安民营里挑了三户人家，让他们搬过去。三户人家都是流民，本来就没有地、没有家，听说能分到房子和地，二话没说就去了。古时月给他们分了地，借了种子，免了第一年的租。他们住进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寨门修好，把墙上的洞堵上。
六屯联防，五个寨子活了。赵家湾虽然换了人，但位置还在，点还在。
古时月在地图上把六个点重新标注了一遍，画了线，标了距离和时间。从最远的周家岭到古家庄园，骑马要半个时辰。从李家堡到刘家屯，一炷香。从孙家坡到赵家湾，一刻钟。
一个以烽火为号、以快马传信、一处遇袭五处来援的联防体系，在陇西的黄土地上，悄然成型。
古时月把地图挂在墙上，退后两步看。六个点，六条线，像一张网。网不大，但结实。
他对身边的铁娃说：“这只是开始。”
铁娃看着地图，点了点头。
远处，周家岭的方向，烽火台的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不是狼烟，是炊烟。值守的人在生火做饭，吃饱了，才能守住。
古时月下了哨楼，往诊室走去。
沐朝歌还在灯下整理药材，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
“说动他们了？”
“说动了五个。还有一个废了，重新补了一个。”
沐朝歌点了点头，继续整理药材。
古时月在长凳上坐下，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朝歌，等六屯联防建好了，我们就在庄里办个正式的学堂。”
沐朝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学堂？”
“教孩子读书识字。你教医术，我教兵法。”古时月靠在墙上，“这个乱世，不知道要乱多少年。孩子们不能什么都不懂。”
沐朝歌转过身，看着他。
“你不是说要等忙过这一阵吗？”
“等。但先跟你说，让你有个准备。”
沐朝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过身，继续整理药材。
窗外，月光照在安民营的窝棚上，白惨惨的。灶房里的火还没熄，王媪在煮明天早上的粥。练兵场上，铁娃还在带新兵练号令，声音沙哑了，但还在喊。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六屯联防，五个寨子，方圆二十里。这是他的起点。从这里开始，一步一步，走出陇西，走出凉州，走出这个乱世。
不是因为他想走，是因为不走，就会被人踩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