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队扩编的消息,是铁娃在练兵场上宣布的。沐朝歌要再从民兵里挑四个人,加上之前的六个,凑成十个人。条件是:手脚麻利,性格沉稳,见了血不慌。铁娃把花名册翻了一遍,挑出四个名字,送到诊室。
沐朝歌看了看名单,说了一句:“让他们明天来。”
四个新人站在诊室门口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表情——紧张,但不是害怕。他们知道卫生队是干什么的,也知道沐朝歌的规矩多。赵二柱、刘铁蛋、张牛、马三、李石头、王老槐六个老人站在旁边,腰板挺得笔直,像是在给新人做示范。
沐朝歌从诊室里出来,围裙上还沾着药汁。她扫了一眼四个新人,没有寒暄,直接说了规矩。
“从今天起,你们是卫生队的人。卫生队不是民兵,不负责打仗。你们的任务是在战场上救人。救人比杀人难,因为杀人只要手不抖,救人要手不抖、心不慌、脑子不乱。做不到的,现在说,我不勉强。”
四个新人没有人说话。
“好。进来。”
诊室不大,十个人挤在里面,转个身都困难。沐朝歌把六个老人安排在靠墙的位置,四个新人站在中间。她先从最基础的开始教——辨认草药。
“卫生队的人,不仅要会止血包扎,还要会认药、熬药、辨症。战场上,没有大夫跟着你们。伤员流血了,你们要自己找药、自己熬药、自己判断伤势。”
她拿起一株草药,举在手里。
“这是葛根。解肌退热,治风寒发热。怎么认?根块肥大,断面白色,有纤维状纹理。尝一口,味微甜。”
她把葛根递给新人,让他们一个一个地看、闻、尝。第二个新人尝的时候,咬了一口,嚼了嚼,皱着眉头咽下去了。
沐朝歌看了他一眼。“吐了。葛根不是让你吃的,是让你认的。尝味道,舔一下就行。”
那人赶紧吐出来。
第二株草药是茵陈。
“茵陈,清热利湿,治湿热发热。叶子是灰绿色的,上面有一层白毛。闻着有香味。记住,茵陈和艾草长得像,但艾草的叶子背面也是白的,茵陈只有正面有白毛。采错了,药效不一样。”
第三株是柴胡。
“柴胡,和解表里,退热。根是圆柱形的,外皮淡棕色,断面黄白色。味苦。记住了,柴胡不能和葛根混用。葛根治风寒,柴胡治寒热往来。用错了,烧退不了。”
第四株是黄芩。
“黄芩,清热燥湿,泻火解毒。根是黄色的,断面深黄。味极苦。治湿热发热、肺热咳嗽。”
四个新人轮流认了一遍,有人记住了,有人记不住。沐朝歌不着急,让他们反复看、反复闻、反复尝。六个老人也在旁边跟着复习,没有人觉得不耐烦。
认完了草药,开始学熬药。
诊室门口支了三座药炉,陶罐、木炭、水瓢、药碗一字排开。沐朝歌蹲在一座药炉前,做了一遍示范。
“熬药先看方子。葛根汤:葛根三钱、麻黄两钱、桂枝两钱、白芍两钱、甘草一钱、生姜三片、大枣五枚。三碗水煎成一碗。先大火烧开,再小火慢熬。熬好了,用麻布滤渣,只留药汤。”
她让新人一个一个地试。第一个新人把火候搞错了,水烧干了,药罐底糊了一层黑炭。沐朝歌没有骂他,只说了一句:“重来。药糊了不能喝,喝了会中毒。”
第二个新人水放多了,熬出来三碗,稀得像水。沐朝歌说:“重来。药太淡了,喝了没用。”
第三个新人火候对了,水也放对了,但滤渣的时候粗心,药汤里全是渣子。沐朝歌说:“重来。有渣子,伤员喝不下去。”
四个新人轮了两遍,才有一个熬出了合格的药汤。沐朝歌端起碗看了看颜色,闻了闻气味,点了点头。
“这个可以。记住你是怎么熬的。”
最难的一课是辨症——辨别发热类型。
沐朝歌在黑漆木板上用白垩土写了三行字。
风寒发热:怕冷,不出汗,舌苔薄白。
风热发热:不怕冷,喉咙痛,舌苔薄黄。
疫毒发热:来势急,高烧,头痛呕吐,有传染性。
“这三种发热,治法不一样。风寒用葛根汤,风热用银翘散(没有银翘散用柴胡、黄芩代替),疫毒必须隔离。分不清,就不能乱治。治错了,不但救不了人,还会害死人。”
她让学徒们背。十个人,站成一排,一个一个地背。
赵二柱背得磕磕巴巴。“风寒发热……怕冷……不出汗……舌苔……舌苔……”
“舌苔什么?”
“薄白。”
“风热呢?”
“不怕冷……喉咙痛……舌苔薄黄。”
“疫毒?”
“来势急……高烧……头痛呕吐……有传染性。”
沐朝歌点了点头。“下一个。”
刘铁蛋背得比赵二柱还差。风寒发热背成了“怕冷,出汗”,风热发热背成了“怕冷,喉咙痛”,疫毒发热背成了“头痛,不发烧”。沐朝歌让他重新背,又背错了。
“伸出手。”
刘铁蛋伸出手。沐朝歌拿起一把竹尺,在他手心上打了一下。啪的一声,刘铁蛋缩了一下手,但没有喊疼。
“重背。”
这回背对了。
张牛背得最好。他不仅把三行字背下来了,还自己总结了一句:“风寒怕冷不出汗,风热喉咙痛得欢,疫毒高烧又呕吐。”沐朝歌听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是她当初教姜蓼、铁兰她们时编的顺口溜,张牛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
马三背得也很顺。他记性好,看一遍就能记住。沐朝歌考了他一个更难的:“风寒发热和风热发热,脉象有什么区别?”
马三想了想。“风寒脉浮紧,风热脉浮数。”
沐朝歌看了他一眼。“谁教你的?”
“上次听您给姜蓼讲课,我在门外听到了几句。”
沐朝歌没有再问。
四个新人背得最差。有一个把风寒和风热搞反了,沐朝歌打了他手心三下。另一个把疫毒的症状漏了两条,打了两下。还有一个背是背下来了,但结结巴巴,一句话断成三截,沐朝歌没有打他,让他再背一遍。
古时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诊室门口。他靠着门框,看着沐朝歌拿着竹尺打人手心,看了一会儿,走了进去。
“朝歌,你拿教医学院学生那套来教农家子弟,是不是太严了?”
沐朝歌头也没抬。“人命关天,不严不行。”
古时月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沐朝歌说得对。战场上,一个民兵受了伤,卫生员如果分不清风寒和风热,用错了药,烧退不了,伤口感染,人就死了。这不是考试不及格,这是要命的。
沐朝歌继续教。教完了发热分类,又教痢疾分类。湿热痢用黄连、黄柏,寒湿痢用苍术、厚朴,疫毒痢必须隔离。同样要背,背不下来打手心。
有新人问了一句:“沐娘子,俺们不识字,咋背?”
沐朝歌看着他。“不识字,就让人念给你听。念三遍记不住,念十遍。十遍记不住,念一百遍。一百遍还记不住,你不适合干卫生队。”
那人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背。
傍晚,学徒们散了。诊室里安静下来,沐朝歌蹲在地上,收拾药渣和用过的麻布。古时月还没走,靠在墙上,看着她。
“今天打了几个人的手心?”他问。
“六个。”
“疼吗?”
沐朝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我打得不重。竹尺打手心,疼一下,记住了,下次就不会错。上了战场,错了不是疼一下的事。”
古时月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收拾。
“朝歌,你有没有想过,教他们认字?”
沐朝歌抬起头。“认字?”
“对。认字了,就能自己看方子,不用靠别人念。认字了,就能把你写的《行军散方》看懂。认字了,就能记病历、写报告。”
沐朝歌想了想。“我没时间教他们认字。”
“我教。”
沐朝歌看着他。“你?”
“我教认字。不用多,先教一百个常用的。药名、症状、数字、方向,够用了。”
沐朝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古时月在诊室旁边的一间空屋里办了一个识字班。不叫学堂,叫识字班。学生是卫生队的十个人,加上沐朝歌的三个女学徒——姜蓼、铁兰、吴荇。十三个人,从零开始学认字。
古时月教的第一课是数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他在黑漆木板上写一个,学生跟着念一个,然后在地上用木炭写。赵二柱写“二”字写成了两横一样长,古时月告诉他,“二”字第一横短,第二横长。赵二柱改了。
第二课是药名。甘草、柴胡、葛根、黄芩、黄连、黄柏、白及、苍术、厚朴、当归。每个字拆开讲,草字头、草字头还是草字头。姜蓼学得最快,她跟着沐朝歌学了大半年,已经认识不少字了。铁兰最慢,一个“葛”字写了一炷香的工夫还是歪的,古时月没有打她,让她慢慢写。
沐朝歌有时候会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看着古时月蹲在地上,用木炭一笔一划地教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农家子弟写字,她想起了上辈子。上辈子他也是这样,坐在办公室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校对手册,每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放过。
这辈子他还是这样,但教的不是手册,是命。
卫生队的训练持续了半个月。半个月后,十个人都能辨认二十多种草药,能熬制七八种汤剂,能分辨风寒、风热、疫毒三种发热类型。虽然还不够熟练,但至少不会犯大错了。
沐朝歌搞了一次考核。她让十个人轮流上,每人处理一个模拟伤员。赵二柱处理的“伤员”是刀伤,他止血、包扎、固定,一步不错。刘铁蛋处理的“伤员”是发热,他把了脉(虽然把得不太准),问了症状,判断是风寒发热,开了葛根汤。沐朝歌看了他的方子,剂量写对了,药也选对了。
“过。”
刘铁蛋长出了一口气。
马三处理的是最难的——贯通伤。他先用烈酒清洗伤口,然后用煮沸过的麻布条引流,最后包扎。沐朝歌检查了他的处理,说了一句:“不错。”
马三低着头,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四个新人里,有两个通过了,两个没通过。沐朝歌没有让他们走,让他们继续练,半个月后再考。
古时月站在诊室门口,看着这一切。他想起了上辈子沐朝歌在医院带实习生的时候,也是这样。严格的,甚至有点苛刻。但她的学生动手能力最强,出错率最低,病人最喜欢。
“严师出高徒。”古时月自言自语。
沐朝歌听见了,没有接话。她蹲下来,收拾考核用的器械。竹尺放在药架的最高处,够不着,她踮起脚尖。
古时月走过去,替她拿下来。
“留着。下次还用。”他说。
沐朝歌接过竹尺,挂在药架的钉子上。竹尺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那是今天打刘铁蛋手心时留下的。
她看着那道痕迹,说了一句:“我希望有一天,这把尺子用不上了。”
“会有那一天的。”古时月说。
沐朝歌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练兵场上传来铁娃喊号令的声音。民兵们在练捅刺,矛头在阳光下闪着暗光。卫生队的十个人回到各自的岗位上,有的去砍柴,有的去挑水,有的去站岗。他们首先是民兵,其次才是卫生员。训练的时候训练,打仗的时候救人。
沐朝歌走到窗前,看着练兵场上那些忙碌的身影。赵二柱在练捅刺,手臂上还缠着她昨天包扎的绷带。刘铁蛋在搬箭矢,一瘸一拐的,上次受的伤还没好利索。
她转过身,继续整理药材。
桌上摊着《行军散方》的竹简,她翻开最新写的一卷——战地救护。止血、包扎、固定、搬运、辨症、熬药、分类。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
这是她用毛笔写的,一笔一划,没有偷懒。
古时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他转身去了练兵场。
身后,诊室里传来沐朝歌的声音:“姜蓼,把黄连再切一些,昨天的用完了。”
姜蓼应了一声,刀切在案板上,笃笃的,很有节奏。
练兵场上,铁娃在喊:“准备——放——停!”箭矢破空的声音嗖嗖的。
古时月站在练兵场边上,看着这一切。民兵们操练,卫生队认药,识字班写字,诊室熬药,灶房烧火,安民营的孩子在追鸡。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的。不紧不慢,不急不躁。
但沐朝歌的竹尺,一直挂在药架的钉子上。随时准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