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兵的第一波冲击来得比预想的快。
领头的骑马者挥刀大喊了一声,六十多人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嗷嗷叫着冲了过来。脚步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震得墙头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古时月站在墙垛后面,把弓弦又紧了一道。他脑子里那些碎片般的记忆此刻格外清晰——不是模糊的画面,而是清晰的数字和原则:长弓射远,短弓射近,先打领头,后打阵脚。弓箭手要分层,火力要覆盖,不能一股脑全放出去。
“弓箭手,听我号令。”他的声音不大,但墙上的每个人都听清了。
十张弓,分成了两组。第一组五人,由赵二带领,负责八十步外的目标;第二组五人,由铁娃带领,负责五十步内的目标。两组轮换,一组射击时另一组装箭,保持箭雨不断。
溃兵冲到一百步的时候,古时月没有动。
八十步,还是没有动。
六十步。古时月举起右手。
“第一组——放!”
五支箭矢从墙头飞出,划出五道弧线,落入冲锋的人群中。一个溃兵中箭倒地,捂着胸口惨叫;另一个被射中大腿,摔了个跟头,被后面的人踩了一脚。但大多数人还在往前冲。
“第二组——放!”
又是五支箭。这回准头更好,三个人中箭,其中一个被射中了面门,一声不吭地栽倒在地。
“第一组——放!”
箭矢如蝗虫般飞向溃兵。虽然只有十张弓,但轮射的节奏保持得很好,一波接一波,中间没有停顿。溃兵的冲锋速度被迟滞了,有人开始犹豫,脚步慢了下来。
领头的骑马者大声喝骂:“冲!冲上去!他们没几个人!”
溃兵们咬着牙继续冲。
冲到壕沟边上的时候,他们发现麻烦了。沟宽八尺,深六尺,沟底埋着削尖的木桩。跳过去不可能,绕过去也来不及。有人停下来,有人试着往下跳,结果被木桩扎穿了脚掌,惨叫着爬不上来。
“搭梯子!”有人喊。
几架简易的梯子被架到了壕沟上。用几根木头绑在一起的,歪歪扭扭,踩上去吱吱作响。溃兵们争先恐后地踩着梯子过沟,梯子断了,人掉进沟里,后面的又踩上去。
古时月站在墙垛后面,盯着那个领头的骑马者。那人骑着马在壕沟边上来回奔跑,挥着刀,嘴里骂骂咧咧。他穿着半旧的皮甲,头上裹着黄巾——不是太平道的黄巾,是脏得发黄的旧布。
古时月张弓搭箭,瞄准了那个人。
距离五十步,不算远,但那人骑着马在移动,不好瞄准。古时月没有急着放箭,他等那人勒马停下的瞬间——就在那匹马前蹄落地的刹那,他松开了弦。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那人的胸口。
皮甲挡不住箭,箭头扎进了他的左胸。他低头看了一眼,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溃兵们愣了一下。
“头儿死了!”
“快跑!”
有人开始往后跑,但更多的人红了眼,喊着要给头儿报仇,踩着梯子冲过了壕沟,冲到墙根下面。
石叔的声音从墙内侧传来:“长矛手,准备!”
溃兵开始爬墙。墙高,没有梯子爬不上去,有人用刀在夯土墙上挖洞,踩着洞往上爬;有人搭人梯,踩着同伴的肩膀往上窜;有人用绳子甩上来,套住墙垛,拽着绳子往上爬。
第一个溃兵爬上了墙头,刚露出半个身子,被铁娃一矛捅了下去。铁娃的矛头扎进了那人的锁骨,那人惨叫着摔进墙内侧,摔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沐朝歌带着姜蓼冲过去,把人拖到救治点,按住伤口。
一个,两个,三个。溃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民兵们像拍苍蝇一样往下捅。长矛不够用了,有人用柴刀砍,有人用短刀刺,有人用石头砸。
赵二被一个溃兵砍了一刀,左臂上开了道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流。他没有退,用右手操着长矛继续捅,捅翻了那个砍他的溃兵。
刘大在墙头上张弓搭箭,专门射那些刚爬上来还没站稳的溃兵。他一箭一个,准头极好,连射了五箭,射翻了五个人。北军出身的人,手底下确实有真功夫。
周仓在南墙上听到东墙打得热闹,急得直跺脚。他手下的人几次想过去支援,都被他拦住了:“石叔没发令,不能动。守好自己的墙!”
溃兵的第二波冲击比第一波更猛。
他们学聪明了,不再分散爬墙,而是集中攻打正门。十几个溃兵抬着一根粗木头当撞锤,一下一下地撞击院门。门是用厚榆木板做的,外面包了铁皮,但经不住这么撞。门框开始松动,门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石叔,门要顶不住了!”铁娃喊道。
石叔冲下墙,带着十几个长矛手守在门洞两侧。
“开门。”石叔说。
铁娃愣了一下:“开门?”
“开。不开,门撞破了还是一样。开了,让他们进来,关门打狗。”
铁娃咬着牙,让人拉开门闩。
门被撞开的一瞬间,溃兵们蜂拥而入。但门洞狭窄,一次只能进来两三个人。石叔带着长矛手从两侧捅刺,进来一个捅一个,进来两个捅一双。
第一个溃兵冲进来,被三根长矛同时捅穿,当场毙命。第二个踩着第一个的尸体冲进来,被两把柴刀砍翻。第三个学聪明了,举着盾牌往里冲,但盾牌挡不住从两侧刺来的矛头,被捅了肋下,惨叫着倒在地上。
连死了七八个人,溃兵们不敢往里冲了。门洞外面堆了好几具尸体,血顺着门槛往外流,把壕沟边上的黄土染成了黑色。
“堵门!”石叔下令。
民兵们重新关上门,用木杠顶住。门外,溃兵们还在撞,但力度小了很多。
古时月在墙头上看着这一切,心里估算着溃兵的人数。第一波死了十来个,第二波又死了七八个,加上受伤失去战斗力的,六十多人已经减员将近一半。
但溃兵还没有退。
领头的骑马者死了,但他们之中似乎又冒出了一个新的头目——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一只老虎。他挥舞着一把大砍刀,在壕沟边上来回奔跑,驱赶着溃兵继续进攻。
古时月张弓搭箭,瞄准那个大胡子。
这回距离更近,只有四十步。他拉满了弓,松弦,箭矢飞出,正中大胡子的腹部。大胡子低头看了看肚子上的箭杆,伸手拔了出来,带出一截肠子。他愣了一瞬,然后轰然倒地。
溃兵的最后一点士气被打掉了。
“跑啊!”
剩下的人扔下武器,转身就跑。有的踩着梯子过沟,有的直接跳进沟里爬出来,有的一瘸一拐地往官道上跑。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墙外除了尸体和伤兵,再也看不到一个站着的溃兵。
铁娃想带人追出去,被石叔拦住了。
“不用追。让他们跑。”
铁娃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身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分不清了。长矛的杆上全是滑腻的血,握不住,他换了好几次手。
古时月从墙垛后面走出来,站在墙头上,看着远去的溃兵。夕阳的余晖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群丧家之犬。
“第一轮,结束了。”他说。
但他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轮。
战斗从溃兵冲到退去,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但在这半个时辰里,古家庄园的民兵们打出了超出所有人预期的表现。一百个人,面对六十多个打过仗的溃兵,守住了墙,守住了门,守住了庄园。
石叔清点完伤亡,走到古时月面前。
“少郎,阵亡一人,重伤三人,轻伤十一人。溃兵遗尸十九具,伤俘五人。”
古时月点了点头。
“石叔,伤俘怎么处置?”
“先治伤,后审问。问清楚他们是哪部分的,从哪里来,还有多少人。”
古时月转头看向沐朝歌。她正在救治点里忙碌,满手是血,脸上也有血痕。姜蓼在给一个重伤的民兵缝合伤口,手在发抖,但针脚走得还算整齐。铁兰在给轻伤员包扎,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不再磨蹭。
“朝歌,五个伤俘,也治。”古时月说。
沐朝歌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说了一个字:“好。”
夜幕降临,庄园里点起了火把。
民兵们分批吃饭、休息、换岗。铁娃带着几个人在墙头上值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的官道。虽然溃兵已经退了,但不能保证他们不会趁夜再回来。
古时月没有去吃饭,他站在救治点外面,看着沐朝歌忙完最后一个伤员。
马二的遗体已经被抬到了隔离棚,用草席盖着。明天一早,要给他办丧事。
沐朝歌从救治点走出来,在古时月身边站定。
“五个伤俘,有两个怕是救不回来了。一个腹部中箭,肠子都出来了;另一个被长矛捅穿了肺,一直在咳血。”
“尽力。”
“我尽力了。”沐朝歌的声音有些疲惫,“还有一个轻伤的,包扎一下就好了。另外两个是皮肉伤,养几天就能下地。”
古时月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夜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烟火味。
“朝歌。”
“嗯?”
“今天辛苦了。”
沐朝歌没有回答。她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指甲缝里还嵌着干了的血痂。
古时月没有把手抽回去。
远处,哨楼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晃,像一个沉默的哨兵。安民营里的孩子们已经睡了,他们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他们知道,墙还在,庄还在,少郎还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