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退溃兵后的第七天,古时月骑马出了庄。
铁娃跟在后面,牵着一匹驮马,马上挂着水囊和干粮。石叔本来也要跟,古时月没让。他说只是去看看,不打架,带铁娃就够了。
庄外的世界比一个月前更荒凉了。官道两边的田地里长满了野草,没有人耕种。有些地里的黍子已经熟了,黄灿灿的,但没有人收——种地的人跑了,或者死了。偶尔能看见几间倒塌的土房,屋顶塌了,墙也倒了,只剩一堆黄土。
古时月勒住马,看了一会儿那些荒田,没有说话。
第一个村寨叫刘家屯,离庄园最近,只有五里路。
说是村寨,其实就是一个土围子,住着十几户人家。围墙是夯土的,年头久了,裂缝纵横,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半人高,用荆棘堵着。寨门歪歪斜斜,门轴都烂了,推起来吱吱响。
寨子里的人看见骑马的,吓得关门。铁娃喊了一嗓子:“古家庄园的少郎来了!不是坏人!”
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老汉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认出了铁娃——铁娃以前跟着古时月来过。
“少郎?你咋来了?”
古时月下了马,走进寨子。寨子里安静得可怕,看不见年轻人,只有几个老人和孩子蹲在墙根下晒太阳。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择野菜,手在发抖。一个光屁股小孩追着一只瘸腿鸡跑,鸡跑不动,被小孩抓住了,咯咯叫。
“寨子里的青壮呢?”古时月问。
老汉叹了口气。“跑了。有的去郡城当兵了,有的逃到山里去了,有的被溃兵抓走了。剩下的都是老弱,走不动了。”
古时月在寨子里走了一圈。粮仓是空的,水井快干了,墙上的垛口没人修。这个寨子,来三五个溃兵就能洗了。
“为什么不搬到庄上去?”古时月问。
老汉犹豫了一下。“少郎,俺们祖祖辈辈住这儿,舍不得走。”
古时月没有勉强,从马背上解下一袋粮食,递给老汉。“留着吃。墙该修了,不然下次来人就没了。”
老汉接过粮袋,眼眶红了。
第二个村寨叫李家堡,离庄园八里。比刘家屯大一些,有二十几户人家,但情况和刘家屯差不多——青壮跑了大半,剩下老弱妇孺。寨墙倒是结实一些,但也没有人守。
第三个村寨叫赵家湾,离庄园十二里。这个寨子更惨,被溃兵洗过一次,死了七八个人,剩下的跑光了。古时月到的时候,寨门大开,里面空无一人,野草长得比人高,院子里有白骨,被野狗啃得乱七八糟。
铁娃的脸色很难看。“石哥,这里的人都……”
“死了,跑了,都有可能。”古时月在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第四个村寨叫孙家坡,离庄园十五里。这个寨子还有青壮,但不多。寨墙是新修的,不太高,但能挡一挡。寨子里的头人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农,看见古时月来了,迎出来。
“少郎,你们庄上打退溃兵的事,俺们听说了。你这一来,俺们心里就有底了。”
古时月问他:“寨子里能打仗的有多少人?”
孙老汉掰着手指算了算。“能拿得动刀枪的,不到二十个。武器也没有几把,大多拿着锄头。”
“二十个人,守不住。”
“守不住也得守。跑不了,地在这儿,家在这儿。”孙老汉的声音很平静,但古时月听得出里面的无奈。
第五个村寨叫周家岭,离庄园十八里。这个寨子建在山坡上,地势高,易守难攻。寨墙用石头垒的,很结实。寨子里有三十来户人家,青壮多一些,有四五十个。头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周,当过兵,打过羌人。
周头人请古时月进寨子里坐了坐,端了一碗水。
“少郎,俺们这个寨子,地势好,墙也结实,但有一个问题——粮食不够。地少,产量低,存粮吃不到明年开春。今年秋收,又没人手,好多地都荒了。”
古时月喝着水,没有说话。
周头人又说:“俺听说你们庄上有水车,有代田法,产量高。能不能教教俺们?”
“能。”古时月放下碗,“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联防。你们寨子,跟我们庄上,跟刘家屯、李家堡、赵家湾、孙家坡,连成一体。一处遇袭,其他五处来援。平时各管各的,战时统一调度。”
周头人想了想。“怎么调度?”
“以烽火为号,以快马传信。看见烽火,就知道哪里出事了。骑马去报信,其他寨子出兵来援。”古时月从怀里掏出一块麻布,上面画着草图,“你这里地势高,适合设烽火台。你同意,我出人帮你建。”
周头人沉默了一会儿。“少郎,俺问你一句,你为啥要管俺们?俺们又不是你庄上的人。”
古时月看着他。“溃兵来了,先抢你们,再抢我。你们守不住,他们抢完了你们,就来抢我。帮你们,就是帮我自己。”
周头人站起来,朝古时月拱了拱手。“少郎爽快,俺答应。”
回到庄园已经是傍晚了。
古时月在正屋里铺开麻布,把白天走过的五个村寨和古家庄园标在地图上。六个点,分布在方圆二十里内。刘家屯在西北,李家堡在北,赵家湾在东,孙家坡在东南,周家岭在南,古家庄园居中偏西。
他画了六个圆圈,用线条连起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六边形。在周家岭的位置画了一个烽火台,在古家庄园的哨楼上画了一个大烽火台。六个点之间标注了距离和骑马所需的时间。
铁娃端着一碗粥进来,看见古时月蹲在地上画图,把粥放在桌上,蹲在旁边看。
“石哥,这是什么?”
“联防图。”
“防谁?”
“防溃兵,防叛军,防土匪。”古时月用木炭在六个圆圈外面画了一个大圈,“把这六个寨子连起来,方圆二十里内,就是一个整体。一处有难,五处来援。快马传递消息,半个时辰内,援兵能到。”
铁娃看着地图,挠了挠头。“石哥,那些寨子的人愿意吗?”
“有的愿意,有的不愿意。不愿意的,慢慢劝。劝不动,就等他们被抢了再来求我。”古时月站起来,揉了揉蹲麻的腿,“到那时候,条件就不是联防了,是归附。”
铁娃不太懂,但他觉得石哥说的有道理。
古时月把地图挂在墙上,退后两步看。六个点,六条线,像一个不规则的蜘蛛网。网的中心是古家庄园——不是因为他想当中心,是因为地理位置决定了古家庄园是最适合做指挥中枢的地方。
“名字。”他自言自语。
“什么名字?”铁娃问。
“这套体系,得有个名字。叫‘六屯联防’吧。”古时月拿起木炭,在地图上方写下四个字——六屯联防。
铁娃看着那四个字,念了一遍。“六屯联防。石哥,为啥叫屯?”
“屯就是村子。六个村子联防,朴实,好记。”
铁娃觉得这个名字确实朴实。
第二天,古时月把陈实叫来,让他写了几份联防文书。内容很简单:古家庄园牵头,联合刘家屯、李家堡、赵家湾、孙家坡、周家岭,建立六屯联防体系。各村寨加固围墙,储备粮草武器。设立烽火台,以烽火为号。各村寨出青壮,组成联防队,定期联合操练。一处遇袭,其他五处出兵来援。
文书送到各村寨的头人手里。周家岭的周头人第一个签字画押。孙家坡的孙老汉犹豫了一天,也签了。李家堡的人说要做做寨子里人的工作。刘家屯的老汉说好,但他做不了主,得问跑了的人回不回来。赵家湾已经没人了,古时月在文书上写了“废寨”两个字。
五份文书,只收回了两份签字画押的。但古时月不急。他知道,等溃兵再来的时候,那些没签的人会求着签。
第二天,古时月带着老赵和几个木工去了周家岭,在山顶最高的位置上建了一座烽火台。
烽火台很简陋,用石头垒的,一丈高,台上堆着柴草和干牛粪。白天点狼烟——柴草里掺了湿草,烟浓且黑,很远就能看见。夜里点火——干牛粪烧起来火光明亮,能传很远。
古时月站在烽火台上,往北看,能看见古家庄园的哨楼。往南看,能看见孙家坡的寨墙。往东看,能看见赵家湾的废墟。往西看,是连绵的山。
“这个位置好。”他对周头人说,“方圆三十里,有烟有火,都能看见。”
周头人站在他旁边,也往北看了一眼。“少郎,你们庄上的哨楼,能看见俺们这儿的烟吗?”
“能。我试过了。”
古时月没有说的是,他不仅试过了,还专门安排了一个民兵在哨楼上专门盯着周家岭的方向。只要看见烽火,立即击鼓,全庄戒备。
回到庄园后,古时月又做了一件事——他让陈实编了一本《联防手册》,用竹简写,每村寨发一份。手册上写着:烽火信号的识别方法(几堆火代表什么级别的敌情)、快马传信的路线和时间、各村寨联防队的编制和联络人、遇袭时的应对步骤。
内容不多,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陈实抄了五份,手指都磨破了。古时月让他歇一歇,他说不用,抄完了再说。
抄完了,古时月亲自送到周家岭和孙家坡。周头人接过手册,翻了翻,说他不识字。古时月说:“不识字不要紧,让识字的念给你听,听熟了记在心里。”
周头人点头。
从周家岭回来的路上,铁娃问古时月:“石哥,你说这个六屯联防,能管多大用?”
古时月骑马走在前面,头也没回。“管不了天下,但管得了这方圆二十里。”
“二十里够吗?”
“不够。但先从二十里做起。做好了,二十里变四十里,四十里变八十里。一步一步来。”
铁娃没有再问。
傍晚,古时月上了哨楼。他站在上面,往南看,周家岭的烽火台在暮色中像一个黑色的剪影。往北看,刘家屯的寨墙已经模糊了。往东看,赵家湾的方向一片漆黑,没有灯火。
六个聚落,一个已经没了,两个还在犹豫,两个签了字,一个在等他。
他转过身,走下哨楼。
远处,安民营的炊烟升起来了。灶房里,王媪在煮粥。练兵场上,民兵们在练号令。铁娃在喊“准备——放——停”,声音在暮色中回荡。
古时月走进正屋,点上油灯,摊开地图,继续画。
六屯联防,只是第一步。